趙遠他爹靠在椅背上，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道抿著的嘴角還掛著幾分沒散乾淨的餘氣。
柳姨娘坐在他側面，沒有開口。
這幾天她一直陪在這老頭身邊，白天伺候他喝茶看報，晚上替他鋪床疊被，樣樣都做得妥帖周到。
可那老頭畢竟上了年紀，精力不濟。
她躺在里側，聽著他打呼嚕的聲響，心裡還真有點兒想趙遠。
第二日一早，趙家的僕從便出了門，沿著巷口一路走到沈府門前。
他抬手叩了叩門環，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探出青竹的臉。那僕從躬了躬身：「青竹小哥，我是趙家的，來問問我們家少爺在不在府上。老爺說少爺好幾日沒回去了，讓我來接他回家，家裡有些事。」
青竹愣了一下，整個人把門拉開了一些：「趙少爺不在呀。我家少爺這幾日都待在永寧公府那邊，這邊院子空著大半，趙少爺怎麼會在這兒？」
那僕從的眉頭也皺起來了：「不能吧？我家少爺七日前說來找小沈大人，之後就再沒回去過。我們家老爺一直以為他在小沈大人這兒住著。」
青竹站在門檻內側，手指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偏頭想了想：「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永寧公府問一聲。」
那僕從連聲應著，退到門廊下站定。
青竹出了門，拐了個彎，沿著巷子走到永寧公府的後門，門房認得他，沒有通報便放他進去了。
他穿過迴廊，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底下找到了沈硯。
沈硯正躺在搖椅里，身子微微後仰，兩隻手搭在膝頭，眼睛半眯著。
謝淵坐在旁邊一把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果子，時不時拈一塊遞到沈硯嘴邊。沈硯張嘴含住，嚼兩下，又眯著眼等下一塊。
青竹看了謝淵一眼，又將目光移回沈硯臉上：「趙家的僕從方才來敲門，說趙少爺七日前來找您，之後就再沒回去過。他們家以為趙少爺在您這兒住著，今日派人來接。」
沈硯的搖椅在半途中停住了，嘴裡那半塊果子嚼了兩下咽下去，整個人從搖椅上坐直了：「趙遠不在我這兒啊。他那天來了一趟，我有事沒見他，他就走了。他沒回家？」
青竹點了點頭：「趙家的僕從說，他家少爺說了來找您之後就再沒回去，他們家老爺一直以為他在您這兒。」
沈硯坐在搖椅邊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心想趙遠他爹也真是夠糊塗的，趙遠在他這兒待了七天沒回家，那老頭居然一直沒覺得哪裡不對。
趙遠是什麼性子他比誰都清楚，那小子要是真在他這兒住著，每天少說也得差人回去報個平安。
如今趙家連一個僕從都沒往沈府派過，就這麼幹等著，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問。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趙遠這麼久沒回家，八成是出事了。
他從搖椅上站起來，偏過頭看了謝淵一眼：「我出去一趟。」
謝淵也站起來了，將那碟果子擱在矮凳上：「我跟你一起去。」
沈硯擺了擺手：「不用，我先去趙家看看情況。」
謝淵沒有堅持。
沈硯帶著青竹快步朝院門方向走了。
沈硯到趙家的時候，趙遠他爹正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他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立刻浮現出笑容：「小硯來了，坐坐坐。」
沈硯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接那杯新沏上來的茶，直接開了口：「伯父，趙遠這幾天一直沒回來過？」
趙遠他爹愣了一下，放下茶碗，點了點頭：「沒有。他不是在你那兒嗎。」
他頓了一下，像是終於從沈硯的臉色中讀出了什麼不對，「……他沒去找你？」
沈硯在趙遠他爹對面坐下來，將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趙遠確實來找過我，但我那天身子不太舒服，沒讓他進來。他跟我的門房說了一句話就走了，之後再沒回來過。我一直以為他回家了。」
趙遠他爹此刻也覺出不對來，面上泛起焦灼。
他將茶碗放回桌面上，偏過頭朝站在廊下的僕從喊了一聲：「去把少爺身邊那個小廝叫來。」
那小廝很快就被帶到了正廳。他站在廳堂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發懵。
趙遠他爹靠回椅背里，聲音壓著：「少爺走的那天，都跟你說了什麼？」
那小廝躬了躬身，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回老爺，少爺那天出門沒讓小的跟，說去找小沈大人。一起去找一個什麼藥房的小夥計算帳。小的沒敢多問，之後再沒見過少爺。」
趙遠他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藥房？哪個藥房？」
那小廝搖了搖頭：「少爺沒說名字。」
沈硯坐在旁邊，聽見「藥房」那兩個字的時候腦子閃了一下。
他想起前幾日自己和趙遠在濟仁堂拿藥的事。
他偏過頭來看向趙遠他爹：「伯父，我知道是哪家。我帶人去。」
趙遠他爹從椅子上站起來了，日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他那張泛著焦急的臉上：「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正廳，在門口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巷口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青石板，在城南那條半舊的街道口停了下來。
沈硯跳下車，帶著趙遠他爹沿街走了半條路，在一扇半舊的門扇前面站定。
門楣上方那塊匾額上的「濟仁堂」三個字在午後光線中泛著陳舊的暗色。沈硯抬手叩了叩門框。
門從裡面拉開，探出一張老臉，正是那個老先生。
他看見沈硯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見沈硯身後還跟著一個面生的中年人和兩個僕從：「公子，抓藥？」
沈硯沒有繞彎子：「老先生，前幾日來您這兒抓藥的那個小夥計，今天在不在？」
老先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偏過頭朝櫃檯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沈硯臉上：「你們找他做什麼？」
沈硯站在門檻外面：「有個朋友，前幾日來您這兒找他問點事兒。之後我那個朋友就沒了消息，我想來問問您家的小夥計，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先生偏過頭朝櫃檯後面喊了一聲那小夥計的名字。
櫃檯後面傳來一陣動靜，那小夥計正蹲在地上整理藥屜，聽見喊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朝門口走了兩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臉上，腳步頓住了。
他記得這張臉。前幾日跟著那個買助興藥的公子一起來過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