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變得陰沉,雪落簌簌,僻靜的後院隔絕了屋內所有暖意與人聲,只剩刺骨的冷風盤旋。
沈述與霍琮禮站在廊下,無聲對峙。
前者卸下席間溫雅得體的偽裝,他清楚霍琮禮所有的從容底氣,也精準知曉他藏在成熟矜貴皮囊下那不可觸碰的自卑軟肋。
他望著身形沉挺的男人,語氣清淡:「霍總永遠這麼運籌帷幄,可你心裡很清楚,你和景妧之間從來都是隔著東西的。不止是門第與年歲的差距…」
沈述的語氣聽著像是在刻意的挑釁,自以為能將人拿捏住。
「還有季淮之。」
這幾個字落下的瞬間,庭院的風仿佛驟然凝滯。
季淮之。
是蘇景妧曾經明目張胆熱烈奔赴過的人。
哪怕此時季淮之身處牢獄,霍琮禮也釋懷不了。
霍琮禮成熟,權柄在握,能護蘇景妧一生安穩,讓她泡在榮華富貴里。
但他卻永遠補不上蘇景妧大學時的那份悸動,他見過她曾經望向季淮之的眼神,明亮動人。
在來之前,王特助就告訴了他,蘇景妧今天問起了季淮之。
那點好不容易才壓下的不安,因為沈述的這番話再次翻湧而上。
霍琮禮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沈述捕捉到他轉瞬即逝的失神,繼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霍總,我和季淮之才是和景妧站在同一段歲月里的人。我們見過她不受世俗拘束的模樣,懂她年少時候的歡喜與稜角。」
他轉過身,朝霍琮禮輕抬下巴,「而你,儘管得到了景妧往後的人生,可你從來沒有得到過那個二十歲的蘇景妧。」
沈述薄唇勾起,他知道這輩子自己沒機會站在蘇景妧身邊了,但他也不想看著霍琮禮這麼好過。
季淮之這個名字不止是霍琮禮心頭的尖刺,也是他的。
不管怎麼他都要承擔失去蘇景妧的痛苦,那乾脆拉著霍琮禮一起下地獄好了。
在這場爭奪戰里他輸給過季淮之一次,現在又要徹頭徹尾地輸給霍琮禮。
「夜靜無人時候,你會不會忍不住去想,在景妧心底是不是永遠留著一塊位置,那是你永遠踏不進去的?」
霍琮禮揣在西褲口袋裡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他隱忍了多年的酸澀被沈述殘忍揭開。
不甘混雜著占有欲翻湧上來,可多年的閱歷讓他沒有失態咆哮,只是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下去,深瞳覆上一層陰翳。
「拿季淮之來激我,這就是你的手段?」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沒等沈述再繼續說辭,霍琮禮側身已然上前一步。沒有無謂的爭辯,乾脆利落的一拳重重砸在沈述的下頜。
沉悶的一聲撞擊,在安靜的後花園格外清晰。
沈述猝不及防,身子狠狠向後踉蹌,後背撞在石柱上,伸進檐下的枝椏震動,樹上積雪紛紛揚揚落下。
他的唇角立刻破開一道口子,腥甜的血漫在口腔。
霍琮禮的這一拳是讓他閉嘴。
沈述扶著石柱站穩,抬眼,從喉管溢出聲笑,「我以為霍總多大方,多能忍耐,沒想到還是這麼介懷季淮之的存在。」
霍琮禮站在風雪之中,西裝依舊整齊,不見半分歇斯底里的狼狽,唯有眼神冷得刺骨,那份被戳中自卑之後翻湧的情緒已盡數斂在沉穩的皮囊之下。
他緩步逼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聲音沉而有力:「先遇到妧妧的不是我,這份遺憾我認。但季淮之再如何讓她心動,也僅僅是停留在回憶里的人。回憶再鮮活,也護不住現實里的她。」
沈述不甘心,扣在石柱上的五指攥緊,「要是景妧心底還惦念著季淮之呢?你就不怕三年後季淮之出來了,景妧重新回到他身邊嗎?」
回應他的是霍琮禮的輕嗤,語氣不屑,「就算他出來了,有什麼資本和我爭?他又能翻出什麼浪花?能改變妧妧是我妻子的事實嗎?」
「景妧不愛你,你根本困不住她。她會和你離婚,她選擇誰是她的自由。」沈述還在往霍琮禮心口插刀。
霍琮禮目光沉沉,「你太淺薄,你就沒想過,妧妧要是想和我離婚,會留在我身邊四年嗎?」
這回,換沈述啞然。
霍琮禮的嗓音還在繼續,字裡行間都是正宮的氣度,「蘇景妧是我的妻子。不管是你,還是早已成為過往的季淮之,你們都只是局外人。能讓她在帝都呼風喚雨,和她養育小禹長大成人的,是我。」
「看在你母親的面子上,今天這一拳,是最簡單的警告。」
霍琮禮的語調沒有起伏,壓迫感卻鋪天蓋地的襲來,「再有下一次,就不會是這麼輕了。」
他低頭極輕地笑了兩聲,緩步上前,語氣淬冰,「你,和你母親,能不能繼續留在帝都,全在你自己的言行舉止間,下次在用各種理由招惹我的妻子之前,想想後果。」
沈述背後發涼,他身上那股溫潤儒雅被霍琮禮周身的氣場給逼退,不敢再多說什麼。
霍琮禮直起身,眼底的陰翳盡數散去,重回那份先前的平靜之色。
…
往回走的路上,霍琮禮的肩頸一點點往下沉,腳下也似灌了鉛,挪不動步。
意識到自己狀態不對,他五指撐著牆壁,抬手壓了壓眉心,那股躁鬱與酸澀堵在心口,讓他喘不上氣。
他扯松領帶,任由寒氣鑽進來,吹紅他的半截鎖骨,寒氣往裡鑽,好讓他清醒清醒。
除了躁鬱酸澀,更多的是不安。
季淮之…
他已經幾個月沒再聽過這個名字了。
今天被他的妻子重新提起,只是簡單提起,就讓他無法忍受,情緒快要失控。
霍琮禮胸膛起伏不定,一遍遍告訴自己:
「妧妧說過,她喜歡我,她有一點愛我。」
「她心裡是有我的…」
喜歡我,為什麼還會提起季淮之?
有一點愛我,為什麼還要想別的男人?
霍琮禮的理智被撕扯,眼尾一點點掐紅,喉頭苦澀,他到底哪裡不如季淮之?
「妧妧…能不能,多給我一點愛…」
他知道他貪心,貪多貪足,不滿足一點愛,總想要更多,想對她搖尾乞憐,她的心那麼軟,會多憐憫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