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才可是聽到了,譚錦川讓他那個小警衛員去食堂打飯。
只要不是緊急任務,哪次何姨沒在家做飯?吃飽喝足了才放人走。
「沒回家。」
譚錦川又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工作筆記一併放進文件袋。
「沒回家?」周正廷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水。「那你去哪了?」
譚錦川這才抬眼。
「你話怎麼這麼多?」
「你來我辦公室,就是為了問這些無聊的問題?」
周正廷舉著搪瓷杯的手頓在半空中,眉頭都跟著挑了一下。
呦,還學會反擊了。
這回不但不正面回答問題,態度也變強硬了。
周正廷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索性站直身子,擺出一副政委該有的架勢。
「這怎麼能叫無聊的問題?」
「個人問題還不是問題嗎?」
「上頭三令五申,要我們關心幹部的個人生活,尤其是像你這種條件突出、問題卻遲遲解決不了的重點對象。
壓力可都到我這個政委頭上了,這就是我的工作,你得積極配合。」
譚錦川眉頭擰得更緊,「我配合什麼,配合回答你這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不配合。」
「你看看你。」周正廷抬手點了點他,一臉「你這就是思想有問題」的表情,「這就是態度問題了。」
「這些年追你的、給你介紹對象的也不少,光是你家老爺子,不說給你介紹二十也有十個了,你的問題解決了嗎?」
「追你的,你不搭理人家。介紹的,你連根冰棍都不請人吃……」
譚錦川無奈地喟了口氣,「我說了,我當時真沒聽到——」
他解釋到一半就被周正廷打斷,「藉口,別找藉口。」
「行,你沒聽到。那你把人家女同志扔在那算怎麼回事?」
周正廷見他緊抿著唇不再說話,繼續說著:「還有軍總那個姜月,追你多少年了,都快成老姑娘了,你也無動於衷。」
周正廷嘖嘖兩聲,感慨得煞有其事似的,「痴情,我看著都感動。」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李向東提著飯盒進來。
「首長,飯打來了。」
譚錦川掃了周正廷一眼。
「那你跟她處對象。」
說完,把文件袋夾到腋下,拿起飯盒就走了。
「嗐?」
周正廷不可思議的睜大眼睛,轉頭去找李向東。
「你看了沒?都會頂嘴了!」
李向東撓撓後腦勺,沒敢接這個話。
周正廷抱著手臂靠在桌邊,琢磨了半天,又把李向東叫住。
李向東悄摸摸地正往外走,聽到自己的名字,暗道一聲不好,只得硬著頭皮轉身。
「到!」
「你平時跟著你們首長,辛不辛苦。」
「報告政委,不辛苦!」
「那你忍心看著你們首長一把年紀了還孤家寡人一個,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嗎。」
李向東反應得慢,隨即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忍心?周正廷按捺著想批人的衝動。
「我是問你關不關心!」
李向東立馬改口,「關心,關心!」
周正廷這才舒了口氣,搭上他的肩膀,循循善誘。
「那你就得多上點心。」
他繼續說著,「你想想,你們首長平時跟誰接觸了,去哪了,私下都在做什麼,你作為下屬是不是得多觀察觀察?」
李向東一下子嚴肅了起來,下巴抬得高高的。
「這是監視,違反紀律的!」
周正廷一口氣堵在胸口。
「誰讓你監視他了?」
「觀察你明白嗎?尤其是女同志,近期有沒有女同志跟他接觸,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李向東被搞糊塗了。
首長跟女同志的距離一向保持得很好啊,別說異常,就是說話都沒有啊。難道政委懷疑首長生活作風有問題?
周正廷看他那個表情,就知道這小子想歪了。
真是有什麼樣的首長,就有什麼樣的兵。
一個比一個軸。
-
譚錦川分配的房子離師部不遠,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帶著個不大的院子。忙的時候他就在師部宿舍對付一宿,也不常回來。
夜色沉下來,家屬區靜悄悄的。
譚錦川推門進屋,一抬眼就看見二樓的燈亮著。
再低頭一看。
果不其然。
一雙三接頭皮鞋大大剌剌地扔在門口,左一隻右一隻的。
譚錦川唇線抿緊,抬腳把礙事的鞋踢到一邊,換上拖鞋,這才拎著飯盒上樓。
剛走上二樓,走廊里便飄來一陣軟綿綿的歌聲。
「我並沒有醉,我只是心兒~碎——」
唱得有氣無力的,還夾雜著錄音機若有若無的電流聲,愈發襯托得這調子悲涼又悽慘。
譚錦川腳步一頓,側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歌聲正是從譚錦成屋裡傳出來的,門縫底下還透著光。
譚錦川停留片刻,沒理,越過譚錦成的房間回了自己屋。
房門一關,那淒涼婉轉的歌聲總算小了些。
他把飯盒擱書桌上,打開檯燈,坐到書桌前,快速解決了晚飯。
吃完後,將地圖重新攤開,連著路線圖和行軍安排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這次野營拉練的地點在遼省,天氣、地形、補給、行進路線,哪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鋼筆在筆記本上划過,留下一行行端正利落的字跡。
待這一切做完,他才伸手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另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
翻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的,全是有關於池水溝子村的情況。
前段時間老戰友回了電話,調查進展得很慢,並不順利。喬大財和王翠娟近來老實得很,越是這樣,反倒越讓人摸不清頭緒。
譚錦川垂著眼,一頁頁往後翻。
他也不得不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可總隱隱覺得這其中有蹊蹺,像是一團亂麻中的線頭,始終抓不住。
從頭捋到尾,還是沒有新的思路。
這回野營拉練在遼省,他已經提前聯繫了老戰友,到時抽空見一面,總比電話里說得更詳細。
想到這,他指尖緩緩摩挲過紙頁邊緣。
晚上他本來還想問問喬曼曼,要不要給家裡捎句話。可轉頭一想,她和家裡的關係已經鬧成這樣,再加上喬大財的德行,真要捎話過去,未必是在幫她,反而給她惹麻煩。他便沒提。
譚錦川合上筆記本,起身收拾行李。
幾件換洗衣服,望遠鏡、手電筒,外加地圖和工作筆記。一件件放進軍綠色的帆布包里,動作不快,卻有條有序。
收拾到最後,他拉上拉鏈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視線不自覺落在抽屜上,停頓片刻,到底還是拉開了。
抽屜里,靜靜躺著那支消炎膏,還有那支裝著藥油膏的小玻璃瓶。
燈光下,藥油膏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緩緩淌過瓶壁。
譚錦川看了一會兒,隨後伸手將它們一併拿起來,放進帆布包最里側的夾層。
拉好拉鏈,他才拿著空飯盒下樓。
隔壁那淒淒涼涼的歌還在放。
譚錦川腳步沒停,下樓去廚房洗了飯盒,又沖了個澡。
等他重新回到房間,夜已經很深了。檯燈一關,整間屋子頓時暗下來,只余些許朦朧的月色透過窗簾照在床上。
譚錦川彎腰撫平床單,這才展開被子躺上床。拖鞋整整齊齊的擺在床邊。
他閉上眼睛,雙手交疊搭在小腹上,思緒放空。
隔壁那悲悲切切的歌聲總算停了,房間安靜下來。
譚錦川眉心微微鬆開了些。
下一秒——
「你你你你沒良心,把我愛的一顆心,寸寸粉碎——!」
新的曲子又響起來。
聲聲帶著控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比先前還悲。
還響。
……
譚錦川閉著眼,沉默了幾秒。
額角青筋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