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帶進來時臉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進了門先是掃視了整個審訊室，隨後才坐下。
譚錦川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始終落在那男人身上。
兩名警衛上前，將人固定在椅子上，手腕、腳踝全部鎖死。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並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味，反而很平靜的任由警衛動作。
審訊員翻開卷宗，從姓名、年齡、籍貫問起。
男人一一回答，乾脆利落，異常從容淡定。但大概率都是假的。
審訊員看了他一眼，「為什麼出現在閭山。」
「不知道。」
「為什麼攜帶槍枝？」
「不知道。」
「為什麼跟蹤喬大財，向他開槍？」
「不知道。」
一連三個不知道，全部是無效回答。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但毫無價值。
審訊員抬起頭，直視著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當過兵？」
男人面無表情，「沒有。」
「會射擊？會格鬥？會……」審訊員又接連拋出幾個問題，男人的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會。
「那你手上的槍繭怎麼來的？」
「不知道。」
「你右手食指關節變形，這是長期扣扳機形成的，這個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譚錦川默默坐在一旁，觀察著那人的反應。
沒有抿唇，沒有眨眼，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亂過。
無論審訊員拋出什麼問題，他始終面無表情，沒有任何動作和細微表情變化，找不到一絲破綻與鬆動。
對方已然進入防禦狀態，這時無論問什麼他都不會說實話，也不會正面回答。尤其是這種明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即使問上幾天幾夜，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這些。
審訊員轉而試探性地拋出誘餌，「你同夥已經被捕了。」
沒反應。
「喬大財那邊已經交代了。」
依舊毫無反應。
「你們這條線已經斷了。」
還是沒反應。
審訊員盯著他看了許久，索性把卷宗合上。繼續問毫無意義，反而會暴露己方掌握的信息。
「你清楚自己會是什麼下場嗎？」
男人靠在椅背上，臉上沒有絲毫波動，「知道。」
「知道還不交代？」
男人沒動，「我什麼都不知道。」
審訊員看了他一會兒，最終站起身，譚錦川與記錄員也跟著起身。
三人走出審訊室，鐵門重新關上，只留下男人一人。
走廊盡頭，審訊員點了支煙，「滴水不漏，全是假話。」
譚錦川站在窗邊，聲音低沉，「他受過正規軍事訓練。」
審訊員點頭，「我也這麼認為。」
他吐出一口煙霧，「不是普通特務，審訊手段對他不起作用，他完全不受影響。」
譚錦川繼續道：「近身格鬥習慣不是地方武裝套路，更像長期受訓，至少十年以上。」
審訊員緩緩皺眉，「國軍？」
譚錦川搖頭，「說不好，但肯定不是喬大財能接觸到的人。
剛才他對喬大財並沒有反應，他很清楚，喬大財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審訊員沉默兩秒，「也就是說，這人不是執行層。」
譚錦川微微頷首，「嗯，但也不是最上層，但比執行層高，至少清楚自己在替誰做事。」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這人受過長期軍事訓練，執行力極強，心理素質極高，不是外圍人員。
從他嘴裡短時間內根本撬不出什麼。刑訊對這樣的人未必有用，只能先冷處理，不給他任何信息，等他自亂陣腳。
譚錦川看向窗外，從這裡能隱隱望到軍區招待所的輪廓。
下山後，他托韓國邦給招待所去了電話，告訴喬曼曼自己還要在保衛部處理案子，讓她先休息。
可譚錦川知道，她大抵不會睡。
望著招待所的方向，他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窗外夜色沉沉，走廊的燈光映在玻璃上，將男人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
喬大財那邊若也問不出什麼，那便棘手了。
若說之前案件還沒有徹底定性，可如今喬大財與敵特組織勾連，已經是再確定不過的事實。
如果喬大財死不交代，又或是提出根本無法滿足的條件。
那曼曼的身世，便再無從查知。
她名義上仍是喬大財的女兒，一個敵特關聯人員的女兒……
而除了喬大財，可能知情的人也唯有王翠娟。
偏偏王翠娟失蹤了。在打過那通電話之後便徹底失去蹤跡，還不知是死是活。
「譚師長。」
思緒被驟然拽回，譚錦川與審訊員同時回過身。
負責審訊喬大財的審訊員快步走來，在他面前站定。
「譚師長，喬大財提出想要與您單獨談話。」
譚錦川望向審訊室的方向，果然。
-
審訊員出去後，屋裡只剩喬大財與記錄員面對面坐著。
記錄員沒說話，有條不紊的整理著記錄材料。
幾分鐘後，門重新被推開，譚錦川走進來，記錄員起身退出去，把門帶上。
審訊室里只剩下兩人，一站一坐。
見他來了，喬大財並不意外。
他甚至覺得，他和譚錦川之間是心照不宣的。
他知道譚錦川會來，譚錦川也知道自己想和他談什麼。
喬大財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咧開嘴角笑著，一點沒拐彎抹角。
「譚師長？咱們做個交易咋樣？」
他挑了下眉，他沒記錯的話那些當兵的好像是這麼叫他的，沒想到年紀輕輕的還是個挺大的官啊。
譚錦川冷眼瞧著他，等他說下去。
見他站在原地沒動，喬大財繼續道：「你保我不死，我交代所有，誰讓我做事，我做過什麼事，還有……」
喬大財看著他，「你最想知道的。」
他故意停了一會兒，才拉長了調子，「喬曼曼。」
譚錦川沒有接話，他看著喬大財，眼底冷了下去。
喬大財也不慌，只是靜靜等著，等他開口。
幾秒後，譚錦川低聲道：「接著說。」
喬大財眼底笑意更甚。
他就知道！譚錦川來錦市，死抓著他不放，無非是為著喬曼曼那個死丫頭。
他雖然納悶那死丫頭到底是咋把這大軍官搞到手的。
但此時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喬大財換上一副輕鬆的口吻，「曼曼嘛，是在外地村里生的，沒有出生證明，跟我到池水溝子村以後才上的戶口。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我喬大財的女兒，這些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查到的都是真的。」
譚錦川沒有打斷，神色未變。唯有垂在桌下的那隻手緩緩收緊，指節泛著青白。
喬大財繼續：「我也沒別的意思。你們家在京市有點實力吧？我要求也不難，我不想死。」
他看著譚錦川，聲音壓低了些許，「最起碼能給我搞個從輕處理吧？」
「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告訴你曼曼是誰生的。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她是在哪出生的，她媽長啥樣兒。」
喬大財掀起眼皮，盯著譚錦川。
「這些，足夠你找到她真正的家人。」
審訊室里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白熾燈的光冷冷落下來，照著那張貪婪又陰沉的臉。
譚錦川終於動了，他拉開椅子在喬大財對面坐下。
椅腳摩擦水泥地面，發出極輕的一聲次啦聲響。
喬大財心底也為之一動，嘴角忍不往上揚。
他贏了。
只要這個譚錦川在意那死丫頭片子，他就還有的談。
譚錦川抬起眼，冷冷看著他，「你用曼曼做籌碼。」
喬大財笑意未減，「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這叫各取所需。」
「你想讓她身世清白，那我也想活命。」
喬大財扯著嘴角，「咱倆都沒錯啊。」
譚錦川聲音低沉，「你殺人，拐賣，縱火，勾連敵特。」
「你覺得你沒錯？」
喬大財毫不在意，只想說些他覺得有必要的。
「譚師長，咱們別說這些沒用的，我錯沒錯那是公安說了算。」
他說的留有餘地，身體微微前傾，「你不想知道嗎？她到底是不是我閨女？」
「她是不是——」喬大財故意停頓，笑。
「——也是帳本上的人，又是哪個帳本上的？」
最後一句落下時，譚錦川眸色驟然一沉。
喬大財立刻捕捉到他這些微變化，笑得更肆無忌憚了。
「你看，你還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