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茜茜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元宵過後，單位重新開始上班，街上的行人比過年時稀零許多。
她不知不覺便走到常去的小公園附近。
路邊賣糖葫蘆的大叔仍舊站在老位置，草扎子上插著一串串紅亮亮的糖葫蘆，吆喝聲還是那麼洪亮。
若是以前，她大概會走過去，漫不經心地掏出一張大團結遞給他。然後看著對方錯愕的表情，聽他磕磕巴巴地賠笑，說找不開。
那時候，她心底總會油然而生出一種優越感。
好像只要別人因為她手裡的錢侷促一瞬，她就不再是過去那個什麼都沒有的沈茜茜。她比任何人，又或說是從前的自己，過得都好。
可今天，她站在這，看著那個賣糖葫蘆的大叔。
看他動作麻利地收錢、找錢、拿糖葫蘆。直到最後一根糖葫蘆賣完，他笑呵呵地數了一遍錢，小心揣回破包里，騎著自行車慢慢消失在街口。
還是和往常一樣。
倒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了
昨天晚上，何雲敲響了她的房門。
沈茜茜說不出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
何雲沒有罵她責怪她，只是很平心靜氣地給了她幾個選擇。
如果她想結婚，會給她介紹一名人品好、工作穩定的男同志。
如果她還想參加高考，可以幫她請家教老師，讓她重新複習一年，會給她在學校里找一間宿舍。
如果她想離開京市，也可以跟阿姨的哥哥嫂子去羊城，在那邊讀書、生活。
聽到最後，沈茜茜明白。她不能繼續留在譚家了。
阿姨已經把話說得很體面，體面到她一點難堪的情緒都沒有。
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清楚，這個家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接納她。
沈茜茜睜著眼睛，想了一夜，卻想不出答案。
放眼四周，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商量的朋友。
不像喬曼曼……
沈茜茜閉上眼，用力甩了甩腦袋。站在街邊許久，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
周正芳剛進家門，門便被敲響。
她還以為是爸爸落了什麼東西回來取，趕緊跑過去開門。
「來啦！」
門一開，她卻猛地愣住。
門外站著沈茜茜。
自打除夕後，周正芳就再沒見過她。在爺爺家住了快小半個月，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任務目標了。
不過爸爸接她回來時，簡單提過一嘴，說是大院附近最近不太安全，讓她少和朋友出去亂走。
爸爸不愛在背後講究人。可周正芳大抵也能猜到。曼曼姐之前也給她打過電話，只是沒細說，她只知道喬曼曼好像去了外地。
直到昨天從哥哥那裡知道，喬大財已經被逮住了，喬曼曼也打來電話報平安，周正芳這才徹底放心。
所以這時沈茜茜突然出現在家門外，周正芳一時間很不自在。
沈茜茜也沒有貿然往裡走，沉默了許久，才小聲問，「我可以……跟你說會兒話嗎？」
周正芳猶豫了。
潛伏任務應該算徹底結束了，她對沈茜茜本就沒什麼好感，不想再和沈茜茜虛與委蛇。
她抱起手臂，臉也板了起來，拒絕的話就要說出來。
可看到沈茜茜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臉也深深埋進圍巾里，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
周正芳居然覺得說不出口了。
她看起來有點可憐。
周正芳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把門拉開。
「進來吧！」
沈茜茜輕輕鬆了一口氣，低著頭走進去。
周正芳關好門，給她倒了杯熱水，「喝吧。」
沈茜茜接過搪瓷杯，雙手捧著，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周正芳在她對面坐下。
氣氛一時間尷尬得要命。
按理說，她和沈茜茜不算真正的朋友。
至少從她這邊來說，不算。
以前兩人走得近。可如今細想起來，她們好像也沒什麼真正能說得上的話。
沈茜茜找她，大多時候是在抱怨喬曼曼，明里暗裡的說喬曼曼的壞話，襯托得自己無辜又可憐。
周正芳那時候一邊聽，一邊演，現在不演了，反倒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還是沈茜茜先說話，「芳芳。」
周正芳抬頭，「嗯？」
沈茜茜捧著杯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可能要離開京市了。」
周正芳倒是沒想到沈茜茜一來，居然是告訴她要走了。
「去哪？」
「羊城。」沈茜茜垂著眼睫，「阿姨說，我可以跟她哥哥嫂子去羊城，在那邊讀書，參加高考。」
周正芳慢慢點頭，「那挺好的。」
沈茜茜抬頭看她。
周正芳這次倒是真心實意，「真的挺好的，換個地方，也是換個心情呀。」
沈茜茜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你也覺得我應該走？」
周正芳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潛伏的時候，她大概會順著沈茜茜說。
會說，怎麼會呢，大家都捨不得你。
可現在，她不想再說假話。
「我覺得你留在京市，會一直想以前那些事。」
「別人也會記得。你不高興，大家也不自在。」
沈茜茜慢慢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進杯子裡。
周正芳看她哭，心裡也有點不好受，可不好受歸不好受，她還是很直接說：「沈茜茜，你不能總覺著別人欠你。」
「其實很多人對你挺好的。」
「何嬸嬸你很好，譚叔叔也沒有追究你，曼曼姐還救過你的小命。」
「你要是一直只記著自己沒得到什麼，那你以後到哪都不會開心。」
沈茜茜眼淚掉得更凶。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周正芳頓了頓，又道：「不過，你要是真想走，就好好走。」
「到羊城以後，好好讀書。考不上也沒事，至少你認真考了嘛。」
「別再想著和誰比，也別總覺得誰搶了你的東西。」
沈茜茜哽咽著問：「那你呢？」
「我？」
「你以後還會把我當朋友嗎？」
周正芳一時間也被問住了。
說實話，她真的沒辦法毫無芥蒂地說一句「當然」，也不想騙她。
「我不知道。」
沈茜茜眼底的光黯淡下來。
周正芳卻很認真地補充：「但如果你以後真的變好了，真的不再像以前那樣了，那也許可以。」
沈茜茜怔怔看著她。
周正芳別開眼，有些不自在地整理著頭髮。
「反正……你先把自己過好吧。別總想著別人會不會喜歡你，別人也不是該你欠你的，憑什麼都要繞著你打轉。」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可沈茜茜卻沒有生氣。她只是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不得不承認，周正芳的話雖然難聽，卻是真的。
周正芳看她哭得可憐，起身跑進屋裡，找出一條嶄新的手帕遞給她，「給你。」
沈茜茜看著那條手帕，遲遲沒接。
周正芳直接塞進她手裡，「別哭了，眼睛都腫了。」
「你要去羊城，又不是去坐牢。」
「那邊多暖和啊，冬天都不用穿棉襖，還可以看到海。等你考上大學，沒準比我們過得都好呢。」
沈茜茜攥著手帕，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