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曼曼跟譚錦川到軍總南樓時,正遇上趙妍從裡面出來。
喬曼曼第一眼是意外,沒想到周正廷的母親竟是這樣一位眉眼凌厲,行事一看便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和周正廷平日裡那副溫和含笑、說話總不緊不慢的模樣,著實有些差距。
趙妍顯然與譚錦川很熟,一看見他,神色便柔和下來,「錦川。」
「趙姨。」譚錦川沉聲問好,不等趙妍問,他便主動介紹起身邊的人,「這是我對象,喬曼曼。」
他說完又垂眸看向喬曼曼,「曼曼,這位是趙姨。」
喬曼曼禮貌問好,「趙姨您好。」
這一聲喊得甜又禮貌大方,趙妍忙笑著應了,她在兩人之間來回反覆地看,越看越覺得新鮮,也越看越喜歡。
「哎,什麼時候的事,我竟都不知道。」
譚錦川一臉認真,「沒多久,年前的事。」
趙妍忍不住笑著嗔怪,「你媽也是,你處對象這麼大的事,她也不趕緊告訴我。」
趁兩人說話的功夫,喬曼曼和趙妍禮貌地說了一聲,先進去找郭元看周正廷的病歷。
趙妍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喬曼曼走進樓里,才回頭看向譚錦川。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終於處對象了,你家老爺子這回高興壞了吧?」
阿雲和建平向來不怎麼催孩子們這種事,倒是譚老爺子急得不行,隔三差五便嚷嚷著要給孫子相親。
最近倒是挺消停,想來是知道孫子處對象了。
譚錦川想起初一晚上在療養院,被老爺子教訓了一夜。沉默片刻還是點頭。
「嗯,他很高興。」
趙妍欣慰地點點頭,「好,處對象好。」
「人總要安穩下來。以後結了婚,也是有家的人了。做什麼事,都得多一份顧及。」
譚錦川認真應下,「我記住了趙姨。」
趙妍沒再多說別的,「你們是來看正廷的吧,快去吧。他自己在那憋著呢,你幫我勸勸他。」
譚錦川低聲應下,等趙妍離開,他才邁步走進南樓。
喬曼曼正站在走廊里,和郭元一起看周正廷的病歷。
看到最後,她眉心不自覺擰了起來。
過往病史寫得清楚。胸腰椎多發爆裂骨折,脊髓不完全損傷,脾臟破裂,術後脾切除。
難怪一場感冒能燒成這樣。
脾切除後,免疫功能會顯著下降,尤其對肺炎鏈球菌、流感嗜血桿菌這類病原體的抵抗力減弱。
普通人或許只是上呼吸道感染,拖一拖也能扛過去。可放在周正廷身上,就很容易變成肺炎,甚至發展出更嚴重的感染併發症。
喬曼曼合上病歷。郭元從她手裡接過來,「目前按重症肺炎處理,已經上了抗生素,青黴素聯合慶大黴素。」
他說著,朝病房那邊示意了一下,「昨天剛入院時,體溫三十九度八。今天降到三十八度五,算是有反應,但降得不算快。」
喬曼曼問:「痰培養做了嗎?」
「做了,結果還沒出來。」
郭元翻了下病程記錄,「現在主要擔心兩件事。一是他免疫力比常人低,感染控制可能會慢一些。二是脾切除術後,一旦感染到某些特定菌種,進展會很快。」
「所以現在的策略是足量足療程用藥,觀察體溫和呼吸頻率,必要時複查胸片。」
喬曼曼沉思片刻,「提前做吧。」
郭元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不等三天後複查?」
「嗯。」喬曼曼解釋道,「體溫降得不夠快,而且他脾切除術後,感染控制確實可能滯後。如果肺部陰影擴大,早一天看到,就能早一天調整方案。」
郭元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
「行,我去開單子,今天就拍。」
郭元前腳剛走,譚錦川便走過來,「怎麼樣?」
喬曼曼只保守道:「體溫在降,但降得不算快。師哥去開單子了,提前給他拍個胸片,看看肺部情況。」
譚錦川面色略沉了些,「走,進去看看。」
病房裡,周正廷正仰著閉目養神。
聽見門開了,懶洋洋地掀起眼皮,一看是譚錦川和喬曼曼,便扶著床要坐起來。
譚錦川抬手,「躺著別動。」
周正廷也沒打算跟他假客氣,重新靠回去,只笑著跟喬曼曼打招呼。
「弟妹來了。」
譚錦川瞥了周正廷一眼,從口袋裡掏出那隻搪瓷杯,放到床頭柜上。
喬曼曼瞪大眼睛。這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周正廷倒是挑了下眉,「還知道把杯子給我拿來,難得你對我這麼好啊。」
譚錦川沒理他,搬過椅子,讓喬曼曼坐下。
喬曼曼稀里糊塗地聽這兩人打啞謎,目光落到那隻搪瓷杯上。
杯子破了邊角,上頭印著的圖案也舊得模糊,只依稀能看出是大牡丹綠葉,還有一輪圓圓的月亮。
很舊,應該用了很多年。
她收回目光,又去觀察周正廷的面色。
周正廷本來就白,這一病,臉色更是白得發灰。眼下泛青,唇色也淡,瞧著哪裡像是稍稍好轉,分明比病歷上還要嚴重些。
譚錦川方才一進病房,也察覺出不對。這會兒站在病床旁,便清晰聞到周正廷身上的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譚錦川眸光一沉,「你抽菸了。」
周正廷本來還抱著腦袋躺著,一聽這話,兩條胳膊都跟著一僵。
「沒有啊。」
他說得極其自然,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心虛。
喬曼曼沒質疑譚錦川的判斷。肺炎燒成這樣還抽菸,這不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她一本正經地對譚錦川說道:「譚師長,你聞聞周政委嘴巴。」
「行。」譚錦川答得痛快,竟真往前走了半步。
周正廷沒想到他還真聽喬曼曼的話,忙一把捂住嘴,抬手將人扒拉開。
「抽了抽了,行了吧。」
譚錦川順勢退開。他當然也不想真的去聞周正廷嘴巴。
喬曼曼抱起手臂,一臉嚴肅。
「周政委,這可不對啊。你現在是肺炎,體溫還沒完全降下來,呼吸道正處在感染狀態。這個時候抽菸,不但會刺激氣道,還可能加重炎症反應。」
「而且你還在打點滴,萬一咳得厲害,或者出現過敏反應、人直接撅過去怎麼辦?」
周正廷本還想說笑兩句,可見喬曼曼說得認真,譚錦川又站在旁邊冷著臉看他,一時也笑不出來了。
譚錦川皺著眉問:「煙呢?」
周正廷偏開眼,「沒了。」
譚錦川不信。
周正廷嘆了口氣,只好從枕頭底下摸出半盒煙,遞過去。
周正廷被他搜犯人似的翻來覆去,扒拉得他胸腔都有些翻湧,「沒必要吧。」
譚錦川睥他一眼,將煙收進口袋,「很有必要。」
喬曼曼附和,「非常有必要。」
周正廷看著一左一右兩個人,忽然覺得自己病得真不是時候。
一個是冷著臉沒好話的譚錦川。一個是一本正經的醫生喬曼曼。往病床前一站,連壓迫感都翻倍。
他緩緩閉上眼,「行,我不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