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點半。
喬曼曼還睡得昏天黑地,便被人從被窩裡連人帶被子一併薅了起來。
「曼曼,起床了。」
喬曼曼眼睛都睜不開,抱著被子往牆邊倒,「再睡五分鐘……」
「集合時間是五點半。」譚錦川很耐心地提醒,「洗漱,吃飯,再到訓練場,時間剛好。」
喬曼曼蒙著腦袋裝死。她也不是想賴床,只是昨晚值了夜班,這會兒確實想再多眯五分鐘清醒大腦。
下一秒,連人帶被子被扶正。
喬曼曼痛苦地長嘆一聲,只好閉著眼睛爬下床,趿拉著拖鞋下樓。
冷水撲到臉上,人總算清醒了些。等她刷完牙、洗完臉,從衛生間出來時,卻發現大門敞開著。
清晨的冷風順著門縫灌進來。院子裡還傳來一陣霹靂乓啷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格外鏗鏘有力。
「嗯?」喬曼曼一臉疑惑地走過去。
剛推開門,便看見院牆底下蹲著個人。
除了譚錦川,還能是誰。
男人半蹲在地上,左手抓著她昨天新領的解放鞋,正拿著鞋底一下接著一下往牆面上抽。
「啪!」
「啪!」
那力道大得,牆上的白灰都被抽掉了一層。
喬曼曼:「……」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你在幹什麼?」
再這麼抽下去,她這雙鞋還沒上訓練場,就要先為國捐軀了。
「新鞋太硬。」譚錦川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
他用鞋底反覆抽打牆面,又用力將整隻鞋攥起來,前後左右揉搓。
到最後,乾脆兩隻手一起上,像擰抹布似的,把鞋擰成一條。
喬曼曼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那雙嶄新的解放鞋在他手裡徹底失去形狀。
估摸過了幾分鐘,譚錦川終於滿意。
他把鞋恢復原狀,捏了捏鞋幫,又彎折了幾下鞋底,確認已經軟下來,才整整齊齊擺到她腳邊。
「試試。」
喬曼曼把拖鞋一甩,扶著他的肩膀,單腳往鞋裡套。
譚錦川穩穩扶住她,等她穿好,又半蹲下來,替她把鞋帶繫緊。
喬曼曼在原地跺了跺腳。鞋幫軟了不少,腳底也軟綿綿的。
她低頭一看,裡面果然多墊了層厚厚的鞋墊。
「還墊鞋墊子啦?」
「嗯。」譚錦川替她把另一隻鞋也系好,「新鞋磨腳。」
喬曼曼猛地抬起頭,「這都是經驗呀,譚師長!」
譚錦川看著她那副眉開眼笑的表情,唇角也跟著彎了彎,「嗯,這樣不容易打腳。」
最初兩天,喬曼曼確實沒覺得腳上有什麼不舒服。
其他同學穿著新發的解放鞋,腳後跟和腳側被磨得通紅。
袁圓更是第一天結束,腳上便起了兩個水泡。第二天,又多出三個。
最後只能讓衛生員用針挑破,塗上藥,再貼上紗布繼續訓練。
軍方院校不比地方學校。
訓練時,只要不是發熱、骨折、暈厥這類無法堅持的情況,便沒有隨隨便便請假的規矩。
腳磨破了,照樣站軍姿。腿酸了,照樣跑操。
即使喬曼曼穿著提前揉軟的鞋,也沒能一直舒服下去。
頭兩天只是站軍姿、整理內務、練習隊列,後面訓練強度驟然增加。
跑步。
轉向。
匍匐。
負重。
再加上每天早晨五點半出操,晚上還要政治學習。
一周下來,喬曼曼的腳板子還是磨起了泡。兩條腿又酸又脹,腰背像是被人拆開了重新拼了一遍。
最開始,她還惦記著訓練場距離師部食堂不遠,琢磨著哪天中午提前結束,她就溜過去蹭一頓燉牛肉。
可到了後面,每天訓練結束,她只想立刻找個地方躺下擺爛。
別說牛肉,就是有人把小燒烤擺到她面前,她都不一定有力氣張嘴。
這天下午,訓練難得提前結束。
喬曼曼拖著兩條沉重地跟掛了鉛球似的腿,喪頭耷拉眼兒地往家走。
一進院子,便看見那輛熟悉的軍用吉普停在門口。
周正廷的病還沒好,人還在軍總住院,師部的工作大半都壓在譚錦川一個人身上。
這些天他忙得腳打後腦勺。每天早上叫她起床、做完飯,自己甚至來不及吃上幾口,便匆匆趕去師部。
晚上回來時,她有好幾次都已經睡著了。
今天居然這麼早就回來了!
喬曼曼眼睛唰地亮了,炯炯有神。
方才還酸痛得抬不起來的腿,不知怎的又生出無限力氣。
「譚師長!」
「快幫我按摩一下!!!」
喬曼曼衝進屋裡,喊完這一句,趕緊低頭換鞋。拖鞋剛踩上,便覺出不對來。
往常她一進門,哪怕譚錦川在樓上,也會很快下來迎接,今天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咋不搭理我呢?!」喬曼曼趿拉著拖鞋,快步往客廳跑。
剛繞過玄關,人便猛地停住。
客廳里坐著三個男人。
一個是她家的譚師長。
一個是和她長得一毛一樣的齊知遠同志。
至於另外一個——
男人看起來和譚錦川年歲相仿。
淺灰色中山裝裁剪得體,一絲褶皺都沒有。領口整齊地扣到最上面,鼻樑上架著一副細細的金絲邊眼鏡。
眉眼溫潤,氣質斯文。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那份從容與鎮定便好似徹底碎裂了。
男人瞳孔驟然一縮。像是猝不及防被什麼狠狠擊中,忙不迭扶正眼鏡,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曼、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