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坐在沙發一側,脊背筆挺,垂在膝上的左手微微收攏,愣是半天沒抬眼兒不敢同齊修遠對視。
他確實幫曼曼按過肩膀、後背,還有腿。
至於腳……也按過。
可那是因為曼曼腳底磨起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晚上回到家連拖鞋都懶得穿,直接趴在沙發上哼哼唧唧。
他不幫曼曼按,難不成還眼睜睜看她難受?
譚錦川覺得自己沒做錯。但對上齊修遠那副帶著審視又明顯不善的眼神,卻莫名覺得心虛。
越是這般沉默,齊修遠反而愈發覺得事情不似喬曼曼講得那樣簡單。
只是按按肩膀後背?
他怎麼就那麼不信呢。
他雖然沒成家,也沒正經處過對象,可不代表他不懂男女之間那點事。
譚錦川這廝工作忙,每天回到家指不定都幾點了。這兩人同住一個屋檐下,還是正在熱戀的男女同志。
曼曼年紀小,又沒怎麼接觸過外面的男同志。
萬一譚錦川趁著夜深人靜,借著按摩的名義占她便宜……妹妹又不懂,到時候吃了虧,上哪說理去?
齊修遠越想神色愈凝重。再看譚錦川低眉垂眼坐在那,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心底更是覺得一定有問題。
他收回目光前,又給了譚錦川一記警告十足的冷眼。
各中意味再明顯不過。
你給我老實點!
「……」
譚錦川沉默著別開眼,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齊修遠重新看向喬曼曼時,面色立刻柔緩。
「曼曼。」
「過兩天父親母親回來,你跟大哥回家住吧。」
他溫聲細語地勸著,「家裡的房間已經叫人收拾好了,被褥、衣櫃、書桌什麼都有,你搬回來就能住。」
「父親母親知道你的事以後,一直很擔心你。」
「尤其是母親。」
齊修遠停頓了一瞬,像是怕說得嚴重了,給她增添壓力,只簡略提了一句。
「這幾天幾乎沒怎麼睡好。」
他又看了一眼譚錦川,如小刀子凌遲一寸寸要將他扒乾淨一般。
「錦川平時工作忙,部隊裡事情又多,哪裡有時間照顧你?」
他說著重新望向喬曼曼,目光落到她纖細的手腕上,心疼不已。
「你看看你,瘦成這樣。軍訓又辛苦,長此以往身體怎麼受得了?」
話音落下。齊修遠又朝譚錦川看了一眼,瞪得譚錦川連眉心都輕輕跳了兩下。
喬曼曼聽明白了。齊修遠同志這是覺得譚錦川沒把她照顧好。
「大哥,我不是瘦。」她一本正經地糾正,認真道:「我是代謝好。」
「……」
齊修遠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就聽她繼續細數起來。
「而且譚師長照顧我照顧得特別好呀。」
「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飯,我想吃什麼他就做什麼。家裡也是他收拾,衛生都是他打掃的。」
喬曼曼一項一項往下講,「他做飯可好吃了。」
「尤其是鍋包肉、炒土豆絲兒,還有辣炒鹹菜絲兒。」
說到吃的,她眼睛都亮了,「我可喜歡吃了。」
「而且這段時間我軍訓,衣服都是他幫我洗的。鞋子刷乾淨放在外面晾,晾乾了還會提前拿進屋裡烘著,我早上穿的時候都是暖和的呢。」
齊修遠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這下硬是被堵在喉嚨里,一句都說不出來。
喬曼曼還沒停,「再說這邊離軍總和學校都近,我上班上課都方便。」
她一臉理所當然地總結,「所以我在這住得挺好的。」
譚錦川慢慢抬起眼,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臉上。
喬曼曼說話時神色認真,半點沒有為了幫他解圍而敷衍的意思。
她是真覺得他把她照顧得很好,也是真的喜歡吃他做的飯。
還在齊修遠面前一點一點替他說話。
譚錦川心口一陣暖過一陣,連帶著方才被齊修遠接連質問的憋悶,都在這一瞬消失得乾乾淨淨。
曼曼喜歡他做的飯。
曼曼在維護他。
齊修遠張了張嘴,還想再勸,「曼曼,大哥不是這個意思——」
話沒說完,齊知遠已經連忙起身坐到他旁邊。齊修遠正要側頭看他,腿上忽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疼。
「嘶——」他險些當場叫出聲。
齊知遠面帶笑容,手卻藏在旁邊狠狠擰了一把他大哥的大腿。
大哥的老毛病又犯了。凡事總想得面面俱到,可一旦牽扯到家裡人,就容易關心則亂,偏心又護短。
母親早在電話里特意提醒過他,讓他務必盯著大哥,別叫大哥一回來便給妹妹壓力。
妹妹和譚師長一看就感情不錯,正是感情濃烈的時候。大哥上來便讓妹妹搬回家,這不是畫蛇添足嗎?
別說譚師長聽著不舒服,連他都覺得大哥有些討人嫌了。
齊修遠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弟弟。
齊知遠瘋狂朝他使眼色,隨後若無其事地笑著替他解圍。
「大哥就是太關心你了,他沒有一定要你搬回去的意思。」
齊知遠看向喬曼曼,認真道:「妹妹。你想在哪裡住,就在哪裡住,家裡不會幹涉你。」
說完,他扭過頭去問齊修遠,「對吧,大哥?」
齊修遠咽了咽喉嚨,腿上的肉還火辣辣地疼。
再看看弟弟那副再不改口,我還要繼續擰你的表情。只能迅速調整過來,笑得溫和又自然,「沒錯。」
「曼曼,你想回家住,就隨時回家,想繼續在這住也可以。」
齊修遠頓了頓,硬生生將後面那句「不放心」咽回去。
「我們都尊重你的想法。」
喬曼曼笑眼彎彎,「謝謝大哥。」
齊修遠被這一聲大哥叫得心都軟了。
譚錦川那邊仿佛也因為這番話受到了鼓舞,撐著膝蓋站起身。
「你們先聊,我出去買些菜,回來做飯。」
院子裡很快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響,緊接著發動機啟動,軍用吉普緩緩駛出院子。
齊修遠看向門口,心底不輕不重地冷嗤一聲。
妹妹剛說完喜歡吃他做的飯,這廝立刻便出去買菜表現。從前在偵察營時怎麼沒發現譚錦川如此會見風使舵、投其所好?
齊知遠卻在一旁暗自鬆了口氣。譚師長出門也好,省得大哥再陰陽怪氣地挑刺。
客廳里的氣氛很快輕鬆下來。喬曼曼抱著靠枕坐好,好奇地問齊修遠。
「大哥,你和譚師長以前是戰友呀?」
「嗯。」他點點頭,「從前在沈市軍區偵察營,我們搭檔過一段時間。」
「我負責思想政治工作,他負責軍事訓練和行動指揮。」
喬曼曼很感興趣,「那你以前也是軍人呀?」
「算是吧。」齊修遠溫聲道,「只是沒有在部隊待太久。」
齊知遠從旁補充,「大哥大學學的是俄語。」
「畢業後,正好遇上北部邊境形勢緊張,他被分配到沈市軍區偵察系統,協助判斷對蘇動向。」
「後來組織安排他公派留學,學成回來才調進外交部。」
喬曼曼驚訝地睜大眼睛。
好傢夥。
這不就是軍事、外交雙向人才嗎?
「哇!」她毫不吝嗇地誇讚,「大哥好厲害呀。」
齊修遠原本還一臉從容。聽到妹妹這樣直白地誇讚自己,面上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他扶正眼鏡,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從前的事,談不上厲害。」
「軍事行動方面,還是錦川負責為主。」
雖然看譚錦川不順眼,可說起正事,齊修遠也並沒有刻意貶低他。
「他在這方面確實很有天賦,我更多是配合與協助他。」
喬曼曼又問他偵察營里都做些什麼。
齊修遠便撿著能說的部分,細細講給她聽。
說起剛到部隊時,譚錦川一整天說不了十句話,開會時別人說半天,他最後只說一句「按計劃執行」。
營里第一次組織冬季野外訓練,齊修遠被凍得手腳僵硬,譚錦川卻像是完全不怕冷。
還說起兩個人因為訓練安排意見不一致,在辦公室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退讓。
只是提到具體細節時,齊修遠自動跳過褲子的部分。
喬曼曼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笑出聲。
客廳里一陣接著一陣都是她清脆的笑聲。
齊修遠被妹妹一句一句問著、夸著,漸漸也放鬆下來,越說越多,甚至連平日裡絕不會講的糗事,都拿出來說了幾件。
等譚錦川提著網兜回來時便聽見客廳里傳來一陣熱鬧的笑聲。
他把東西放在玄關,脫下外套走進去。
喬曼曼正抱著靠枕,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不知道方才說到了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齊修遠更是笑得眼鏡都歪了,連忙抬手扶正,眼尾的笑紋清晰可見。
齊知遠坐在旁邊陪笑,笑得臉都快僵了。
他也想和妹妹多聊幾句話,可大哥一張嘴便停不下來。
從偵察營講到莫斯科,又從莫斯科講到外交部。妹妹一句「大哥真厲害」,便把他哄得笑臉如花。
哪裡還有平日裡那副挑剔嚴肅的模樣。
齊知遠看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見譚錦川回來像是看見救星,忙站起來迎過去幫忙。
等飯菜全部端上桌時,天已經徹底黑透。
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鍋包肉外酥里嫩。魚做的是醬燜口味,湯汁濃郁。還有兩道炒青菜和一鍋熱湯。
一頓飯吃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齊修遠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淨嘴角,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誇了一句。
「錦川的手藝確實不錯。」
喬曼曼眼睛亮晶晶的,立刻接過話。
「是吧是吧!我就說吧,他做飯可好吃了。」
譚錦川耳根一紅,低聲客氣道:「以後常來。」
齊修遠輕輕哼了一聲,「我當然會常來。」似乎又覺得這樣便顯得自己輸了一樣,故意挑了句刺。
「就是紅燒肉燉得有些甜。」
齊知遠坐在旁邊,默默扶住額頭。
人家譚師長本來就是按照妹妹喜歡的口味做的,他們兩個是沾了妹妹的光才吃上。
大哥倒好,吃得那麼香,末了還非要挑揀上一句。
臨走前,齊知遠將提前準備好的幾本書拿出來。
「這些是之前答應給你找的教材。有俄語、義大利語,還有法語的基礎讀物。」
喬曼曼接過來翻了翻。裡面不僅有課文,還有簡單會話和發音標註,十分適合初學者。
「謝謝二哥。」
齊知遠被這聲二哥叫得一愣,緊接著便笑起來。
「沒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問我。」
除了書,齊知遠還拿出幾份藝術報刊。
「這個是關於舞蹈表演的。有一些舞台編排、蘇聯舞蹈,還有演員訓練方面的文章。」
「你幫我轉交給林小夏同志。」
喬曼曼都快忘了這事了。沒想到齊知遠那天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竟真把資料找來了。
她接過來,「好,我會交給小夏。」
最後,還有幾張洗好的照片,是那天在軍總急診樓前拍的。
喬曼曼站在台階上。
一張握著拳,一張雙手叉腰。
還有一張,林小夏正好從鏡頭旁邊跑進來,畫面構圖特別鮮活有趣。
喬曼曼看著很喜歡,將照片仔細收好。
上車前齊修遠還不忘再次提醒譚錦川,「過兩天父親母親回來,我還會過來。」
臨了意味深長地看了譚錦川一眼,再再再次警告他一番才上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