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錦川神色一正,「叔叔過獎。」
姚承禮笑著擺手,「坐吧,都是一家人,不必這麼拘謹。」
「一家人」幾個字一出,譚錦川眼睫微微一動,下巴跟著頷下去。
「是。」
他重新坐回板凳,屈起的膝蓋不動聲色朝喬曼曼那邊挪了些。
齊修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旁的話有沒有聽進去不得而知。一句一家人,怕是夠這人回去反覆回味琢磨半年。
譚建平端起茶杯,笑著替兒子說了一句,「錦川不大會說話,性子也悶了些,不過做事還算穩妥。」
「以後相處起來,姚同志和齊同志多擔待。」
姚承禮點頭,「年輕人沉得住性子,是好事。」
「修遠也同我們提過一些。」
齊修遠聞言一頓,面不改色的隨著父親的話禮貌地笑著。
姚承禮那邊繼續說著,「能在曼曼需要時陪著她回鄉調查,又協助軍地兩方偵破案件,我們夫婦心裡都十分感謝。」
譚錦川低聲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姚承禮語氣溫和又認真,「你願意陪著她、護著她,這份心意我們都記在心裡。」
喬曼曼坐在中間,聽兩邊長輩一本正經地夸譚錦川,忍不住偷偷偏過頭看他。
男人面色如常,看著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但喬曼曼離得近。一眼便瞧見他整個耳朵通紅通紅的。
還裝呢,心裡偷摸樂呢吧。
喬曼曼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譚錦川餘光掃見她在笑,耳朵更紅了。脊背挺得更直,一動不動的。
齊靜姝始終握著女兒的手,自然沒錯過她的小表情。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再看兩人之間那股不必明說便能感覺到的親昵,心底最後那些隱隱的擔憂也慢慢放下。
女兒在這裡過得很好,有人疼她,也有人護著她。這已經比她來之前設想過的好上太多。
想到這裡,齊靜姝的眼眶又控制不住地發熱,她轉過頭看向何雲。
「何同志……」
何雲一聽她的語氣,便猜到她要說什麼,趕緊握住她另一隻手。
「妹子。」
「今天可是高興的日子,咱們不哭了。」
齊靜姝用力抿住唇,想把那股酸澀忍住,可一開口,嗓音還是控制不住地哽咽。
「我與承禮這些天一直在想。」
「如果沒有你們,曼曼現在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她來在京市,人生地不熟,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是你們願意把她留下來,讓她住在家裡。」
「她讀書,遇到麻煩,也是你們陪著她……」
話說到一半,眼淚到底還是滑落。
「這份恩情,我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
姚承禮也跟著站起身。他鄭重整理衣襟,朝譚家幾位長輩深深欠身。
「多虧諸位照顧小女。我與靜姝,感激不盡。」
譚建平趕緊起身扶住他,「姚同志,快坐。」
「這話說得太重了。」
「曼曼是個好孩子,我們喜歡她,願意讓她留在家裡,從不是為了你們今日這一句感謝。」
何雲也連連點頭,「是啊。」
「曼曼來京市還不到一年,她能有今天,靠的都是自己。」
「考大學也好,進軍總學習也好,哪一樣不是她憑本事爭來的?」
「我們最多在旁邊搭了把手。」
何雲說著,目光落到喬曼曼身上,目光儘是掩不住的欣慰。
「再說了。她留在家裡以後,家裡比從前熱鬧多了。」
「我和建平喜歡還來不及,哪裡談得上什麼恩情。」
喬曼曼見氣氛又要往催淚的方向發展,趕緊笑嘻嘻地接過話。
「叔叔阿姨和譚爺爺對我都特別好。」
「我也沒白吃白住呀。」她一項一項數,「譚爺爺腿不舒服,是我給扎的針。」
「譚師長胳膊受傷,是我給看的。」
「叔叔有時候胃不舒服,我也能開食療方子。」
她說著,又看向何雲,「阿姨目前身體健康,不過以後也可以預定我的服務。」
客廳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方才還略顯沉重的氣氛瞬間鬆快許多。
譚家政坐在主位,一臉理所當然地接話。
「可不是。」
「曼曼醫術好。我這腿從前陰天下雨就疼,現在都不用拄拐了。」
「干休所那幫老頭老婆子,哪個見了她不喜歡?」
他又哼了一聲,「毛世昌那老頭子眼睛長在頭頂上。能收曼曼當學生,還不是因為曼曼有本事。」
姚承禮欣慰地笑起來。齊靜姝一邊擦淚,一邊不住點頭。
「是,曼曼很優秀。」她轉過臉,又認真看著喬曼曼,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喬曼曼臉上那點細微的表情,她都恨不得全部記在心裡。
沉默片刻,齊靜姝猶豫著問出一句。
「曼曼,你小時候……喜歡讀書嗎?」
問完她臉上便多出一點侷促。她想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
想知道女兒小時候長什麼模樣,什麼時候學會說話,什麼時候會走路,有沒有生過重病。喜歡吃什麼,怕什麼。
有沒有受過委屈,每一件她都想知道。
可那些問題到了嘴邊,卻不敢問得太急切,怕勾起孩子過去那些不好的記憶,更怕讓她緊張。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這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喜不喜歡讀書。
喬曼曼看出她的小心,手指輕輕收攏,捏了下她的手。
「喜歡呀。」
她循著原主留下的記憶,語氣輕快。
「小時候能找到的書不多。學校發下來的課本,我都會翻很多遍。」
「後來上學以後,最喜歡數理化。」
「語文也還行,就是不愛背課文。」
齊靜姝認真聽著,生怕漏掉每一個字,「那你從小就想學醫嗎?」
喬曼曼想了想,「也不算從小吧。」
「我外公懂醫術,會採藥,也會給村里人看病,我小時候經常跟著他上山,認草藥,看他給人診脈。」
「後來就想著,想學醫,給人看病治病。」
提到王善仁,齊靜姝與姚承禮的神色都認真許多。
在總政治保衛部時,他們已經了解過這位老人家。正是這位老人,在女兒那些最艱難的歲月里給過她難得的疼愛與保護。
姚承禮緩聲道:「以後有機會。我們想去祭拜王老先生。」
喬曼曼微微一怔,隨後彎起嘴角。
「好。那等天氣暖和一些,我們一起回去。」
齊靜姝眼眶一瞬間又濕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只是緊緊握住女兒的手。
「好,我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