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門外的外交公寓距離軍區大院不算近。夜間路上車少，卻還是要開將近一個小時才能到達。
黑色轎車行駛在前面，軍用吉普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車廂里寂靜黑暗，只有外頭昏黃的路燈不時從車窗外掠過，一道一道照亮兩個男人的側臉，又很快隱入黑暗。
齊修遠端坐在副駕駛。自打車子駛出軍區大院，便沒有開口說過一句。
他手肘搭著車門，修長的手指抵在唇邊，目光透過金絲邊鏡片一寸寸落在開車的男人身上。
說是要敘舊，可兩人之間顯然沒有半點要敘舊的意思。
一個目視前方，專心開車。另一個坐在旁邊沉默，只冷冷盯著人瞧。
齊修遠並非為了之那些舊事斤斤計較。
褲子是褲子。
妹妹是妹妹。
他再記仇，也不至於將年輕時那點丟人的爭執牽扯到正事上。
更何況，他與譚錦川共事過幾個年頭，時間雖不算特別長，卻足夠看清一個人的品行。
譚錦川這個人死板、冷硬，不近人情。
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有時偏執得讓人恨不能將他腦袋敲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石頭塊子。
可若論人品、原則和擔當，齊修遠挑不出毛病。
這樣的人若只是妹妹的戰友、同事，甚至普通朋友，他都不會有什麼意見。
可偏偏——
是對象。
齊修遠眉心又隱隱皺緊幾分，食指一下下輕敲著膝蓋。
他前日才回京，但不代表他什麼都沒打聽。
去年高考前，妹妹被那臭小子衝撞燙傷住院，他打聽得一清二楚。
在總政治保衛部時，譚司令也並無隱瞞之意，如實坦白，為此向父親母親道歉。
父母沒有責怪，齊修遠理解。
若不是譚家把妹妹從村裡帶出來，又讓她留在京市，幫她高考，妹妹現在還不知道要被那對犯罪分子如何磋磨。
也沒有今時今日相認的機會，他們一家都感謝譚家長輩。
譚家對妹妹有恩，他們全家都認。可有恩是一回事，但不代表可以被任人欺負。
她從前沒有父母兄弟護著，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下。
現在不一樣，她有父母，有哥哥。往後誰若再想欺負她，便得先問問他們家答不答應。
只是譚錦川這人著實叫他心生警惕。
他未曾見過譚錦川在感情上是什麼態度，卻實在太了解這人從前的行事作風。
當年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這人從不反覆權衡利弊。途中有多少阻礙，存在多少風險，對他而言都只是需要解決的問題。
他要完成的任務，一定會完成。他想抓到的人，便一定會抓到，甚至為此不惜以身犯險。
這種性子用在戰場上，是果斷，是堅韌，是執行力強。
可若用在感情上呢？
齊修遠不由得又偏過頭，看向身側男人輪廓冷硬的側臉。
妹妹初來京市分明與劉書記的兒子走得更近。
兩人年紀相仿，都是高中畢業準備高考。怎麼看都比譚錦川這個大了她整整十一歲，成天板著臉的死人更般配。
後來不知怎的，妹妹與姓劉那毛小子漸漸疏遠，轉頭便和譚錦川這廝處上對象。
齊修遠越想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不擔心曼曼沒有主見。看得出來，妹妹聰明獨立，不是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性格。
可譚錦川慣會不動聲色。他若真認準一個人，很可能像執行任務一般，什麼都不說，只一步一步把所有路都鋪好了，叫人走著走著便只剩下他這一條路。
這叫他如何不擔憂！
齊修遠敲擊膝蓋的手指倏地停下。
譚錦川目視前方，可餘光里那道幾乎要將他側臉剖開研究的目光，實在難以忽視。
最開始他還可以裝作沒察覺，時間久了，也隱隱覺得如芒在背。
譚錦川喉結輕輕滾動一瞬，側目看過去。
四目相對。
齊修遠沒有閃避，反而扶了扶眼鏡，冷不丁問，「譚錦川。」
「嗯。」
齊修遠看著他。
「你喜歡我妹妹什麼？」
「……」
譚錦川一時失語，一時間竟真的答不上來。
他從沒細想過這個問題。
曼曼聰明，學東西很快，無論是擅長的還是不懂的，她都能一點就通。
曼曼很勇敢，面對危險她能冷靜處理，從不退縮。
曼曼又善良，即使嘴上嫌棄卻見不得旁人真的受難。
曼曼也很愛笑，眼睛彎起來時亮晶晶的，像盛滿了光。
她每天都很高興，會毫不吝嗇地誇讚他，會絮絮叨叨提醒他注意身體，也會故意逗他，然後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可若只說這些，好似又都不對。
聰明、善良、勇敢、愛笑……擁有這些優點的人很多。
可這些都在曼曼身上。
只要是她，怎樣都好。
可若這樣說，又實在太過空泛。
像是不曾認真看見過她的好，只籠統地用一句「是她就好」去敷衍。
曼曼值得被認真對待。他不願意拿幾句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話去應付她的大哥。
更不願為了讓齊修遠滿意，臨時湊出一套聽起來感人肺腑的說辭。
足足過了半晌，譚錦川才低聲道：「我說不好。」
「說不好？」齊修遠眉頭擰緊。
「嗯。」
譚錦川沉默片刻，繼續道：「她有很多好，但我喜歡她，不是因為那些。
「如果一定要說喜歡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只是她。」
「所以——」齊修遠挑起眉梢，「你還是不知道喜歡她什麼。」
譚錦川認真糾正，「不是不知道，是沒辦法用一兩件事概括。」
齊修遠被他這副嚴謹模樣氣得一噎，「譚錦川，你回答個問題還要跟我咬文嚼字嗎？」
「我沒有。」譚錦川神色不變，「我只是不想為了讓你滿意，隨便說幾句好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