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下個不停,沿著屋檐不斷滑落,連綿不絕的滴答聲吵得人耳膜都跟著發癢。
喬曼曼都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你說啥?」
還是她理解錯了啊?
譚錦川說不想讓她去,不想讓她去哪兒?
她怎麼想都覺得不該是自己理解的那種意思。
譚錦川下一句清清楚楚重複的話,徹底打碎了她那些自我安慰。
「我不想讓你去。」清清楚楚的,一點都沒跟她含糊。
喬曼曼一個卷腹坐起來,把碗擱到茶几上,就轉過來面對他。
「你說的不去,具體是什麼意思?」
這問得有點像廢話了,可她還是想聽確切的解釋。
她緊盯著面前冷厲著臉,無比鄭重嚴肅的男人,與她四目相對,久久對視後。
「趁現在還沒有正式編組和調動名單,提前做安排,讓你留在京市。」
喬曼曼定定看著他,幾秒後,眼睛一點一點睜圓了。
狠狠狠狠地震驚了!
這不是走後門嗎?譚錦川要給她找關係走後門!
這種話是譚錦川嘴裡說出來的?!
短暫懵逼過後,喬曼曼總算搞懂了。怪不得他前面和自己說了那麼多。
從前這人怕她擔心,多半是輕描淡寫的一句還好,沒事。是絕不會這樣事無巨細的給她攤開了講的。
當然她不是不能理解譚錦川為什麼會這麼做。
誰會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去危險的地方?
如果能選,她同樣希望譚錦川留在京市,在自己身邊。
哪怕不能天天見面,都各有各的工作要忙,那樣最起碼能確定彼此是安全的,是好好的。
可是戰爭不會因為誰不願意便會改變。
真到了那一天,軍總的老師和同事會去,師兄師姐會去,學校的同學們,也一定會有人去。
她認識的、不認識的,許許多多人都會離開現在安穩的生活,奔赴那些危險又陌生的地方。
她真的沒辦法心安理得的留在京市,看著身邊那些熟悉的人一個個出發。
喬曼曼上輩子看過許多關於戰爭的紀錄片。鏡頭裡的槍炮和傷員已經足夠令人窒息。
一個數字、一句旁白、一行名單的背後意味著無數家庭的破碎。
她擁有足夠的創傷急救和外科經驗,如果能夠讓那些冰冷的數字減少一些。
哪怕只有一百人,幾十人,她也覺得值得。
也許真正站在那裡時,她會害怕。親眼看到遠遠超出想像的慘烈,會本能地想逃。
至少現在,她不願在一切還沒發生之前選擇退縮。
喬曼曼捧住譚錦川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我不怕,譚錦川。」
「我懂藥,缺少藥品的時候,我知道什麼東西可以暫時替代,哪些草藥可以就地使用。」
「我學過急救,會止血、包紮、固定,我還會判斷傷情。」
「我不是空著手去的不是嗎?」
喬曼曼揉著他緊繃的臉,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好像這樣就能緩解掉那些緊張沉重的情緒。
「我也不是傻子呀,害怕的話我會跑會躲,我不會傻愣愣的往前沖的。」
「所以你不用——」
「可是我害怕,曼曼!」
喬曼曼看到那雙倏然發紅的眼睛,猛地呆住。下一刻,那人用力將她揉進懷裡,僵硬的胸膛撞得她乾咳了一小聲。
「可是我怕……」
滾燙的呼吸撲在耳側。低啞的聲音里透出如此清晰又無法遮掩的顫抖。
「我怕你受傷…我怕你到了那兒會害怕,我怕你——」
最後那個字堵在喉嚨里,譚錦川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曼曼說的一切一切他都相信。她不是赤手空拳去面對的。
他卻在懷疑否定她,從心底斷定她無法承受。
她那樣瘦的身體,能不能扛住長時間行軍和連續救治。看見炮火和傷亡,會不會害怕得躲在角落裡偷偷哭。
譚錦川為自己這種念頭感到深深的可恥。
可一想到他們大概率不在同一個方向,中間隔著幾十公里、幾百公里。
沒有電話,沒有任何通信手段,她身在何處,是否安全……他全都無從知曉。
他便控制不住心底那無法言說的恐懼。
戰時消息傳遞困難。一個人受傷、失蹤……乃至犧牲的消息送到親人手中,中間要隔上幾個月,更久,甚至永遠失去音訊……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哪裡,只能一遍遍詢問,一次次等消息。
譚錦川不願再描述更多。與從未親歷過的人反覆強調如何危險,終究顯得空泛。
男人收攏手臂,感受著懷裡人兒柔軟真實的溫度。
喬曼曼艱難地把手抽出來,回抱回去。不管怎樣還是想先安慰安慰他。
她從來沒見過譚錦川這副樣子,高高大大的一個大男人,身體抖的,感覺他都快哭了。
比被齊修遠同志給他甩臉色時脆弱上百倍千倍。
喬曼曼心口跟著發酸,搓搓這隻脆弱大狗的後腦勺,抱了一會兒。
等他呼吸稍稍平復些許,撐著他的肩膀坐直。
「那我問你。」
譚錦川從她肩膀上抬起臉,眼睫低垂著,不太敢看她。
「你問。」
喬曼曼盯著他,「假如今天,是我不想讓你去,你還會去嗎?」
譚錦川猛一掀眸,愣愣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喬曼曼問了,但她根本不需要他去回答,他們兩個都很清楚答案。
真到了需要他的那一天。無論喬曼曼如何不願意,他依舊會去。
他的身後有那麼多把性命和信任交到他手上的戰士。
他沒有辦法因為她的一句不願意,便把那些人拋下。
喬曼曼重新擁緊他,臉頰輕輕貼在男人肩膀上。
「譚錦川,你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
「你說,願不願意等,是你的選擇,我不能替你做決定。
你說,我只需要考慮一件事,我願不願意和你試一試。」
喬曼曼說到這,手指戳戳男人的側腰,底下的肌肉果不其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彎起嘴角,「所以我才答應你嘍。」
外面的雨下了這麼久,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砸在地上那一連串急促的噼啪聲無疑讓人的心情倍感複雜。
譚錦川闔上眼睛,很輕的嘆了口氣,轉過臉來慢慢挨向她。長長的眼睫猝不及防蹭到喬曼曼臉頰上,癢得她縮了縮下巴。
「我明白了,曼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