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師部辦公樓。
李向東一隻手死死捂著軍裝口袋,貼著牆根走兩步,回頭瞧一眼,再走兩步,又警惕地往後看上一眼。
確認走廊是沒人的,整個人迅速往前竄了幾步,一個閃身鑽進辦公室里。
門被輕輕合上。李向東捂住嘴,壓低聲音走到辦公桌前。
「首長……」
譚錦川正低頭批閱文件,聽見動靜,鋼筆在紙上停住,緩緩抬起頭。
李向東神神秘秘地拍了下鼓鼓囊囊的口袋。
「章拿來了。」
「……」
譚錦川盯著他看了幾秒,「你這么小聲做什麼?」
「昂?」
李向東愣了一下,挺直腰板,腳後跟啪地一併,扯開大嗓門重新匯報。
「報告首長!章拿來了!」
拿來了——來了——了——
聽著這回音,譚錦川額角狠狠一抽,「正常說話。」
「哦。」李向東老老實實恢復正常音量,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公章,小心放到桌面上。
譚錦川視線落在那枚章上。看了片刻,眉心一點點擰緊。
「抽屜怎麼開的?」
李向東眼神兒頓時開始四處亂飄。看看牆上的地圖,再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
唯獨不敢看他們師長。
「就……」
「拿鐵片撬開的。」
「……」
為了給一份今晚必須上交的戰備物資增補報告蓋章,他的警衛員在深更半夜撬開了師政委辦公室的抽屜。
一個撬鎖。
一個用章。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一師出了兩個盜竊公章的現行犯。
譚錦川沉默再沉默,除了沉默無話可講。
最後拿起那枚公章,在紅色印泥里重重一摁。
啪——
報告最下方蓋上一個邊緣毛毛糙糙的大紅餅子。
估計是在李向東口袋裡一路顛簸,章面沾了灰,蓋出來的字跡都有些模糊。
譚錦川閉了閉眼,強忍住重新打一份報告的衝動,將公章連同文件一併推過去。
「立刻送上去。」
「是!」李向東看他們首長臉都快黑成鍋底了,麻溜地拿起報告和印章,轉身就跑。
衝到門口才突然想起來,猶猶豫豫地轉過頭,「首長。」
譚錦川抬眼。
「那這個章……」
李向東舉起公章,小心翼翼地問:「咋辦啊?」
「放回去。」譚錦川單手扶住額頭,太陽穴一下一下突突直跳。
「明天找人把抽屜修好。」
「是!」
辦公室門關上。譚錦川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文件,臉色逐漸沉下來。
一大早人跑了,到現在晚上十點半,失蹤了整整一天。
師部宿舍不在,軍區大院不在。底下幾個營區他挨個打電話,人也不在!
上午本該由師政委參加的政治工作會議,最後是他替周正廷去的。中午的防汛應急預案碰頭會,也是他去。
下午四團一名營級幹部的家屬,帶著孩子堵在辦公樓門口哭,說家裡老人突發重病住院,無人照顧孩子,丈夫卻在參加集訓,說什麼都要師里立刻批假放人。
那名女同志情緒激動,抱著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孩子不過四五歲,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母親哭,就跟著張大嘴巴嚎。
譚錦川過去時,小孩兒一把摟住他的脖子,眼淚鼻涕全蹭在他領口上。
手裡還抓著一塊快要化完的水果糖。黏糊糊的糖漿順著手指頭,全抹到了他胸口。
他就這麼抱著孩子,和師副政委一起給那名家屬做了近一個小時思想工作。
先安排後勤部門臨時幫忙照看孩子,再同團里協調,讓那名幹部處理完眼下的訓練任務後,儘快輪換回家。
好不容易將人勸走。剛回到辦公室,便被齊修遠在電話里痛罵一頓。
譚錦川平生第三次覺得如此糟心。
他好不容易休上兩天假。
白天照常要忙工作,唯一得閒的晚上,不是在找周正廷,就是在找周正廷,還要替他處理工作。
原本能陪曼曼吃飯、說話的時間,全都被這個失蹤一天的人擠占得乾乾淨淨。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需要周正廷處理到深更半夜還不露面?
簡直不可理喻。
譚錦川面無表情地合上文件,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十點四十分。曼曼恐怕都睡下了……
譚錦川想到這就鬱悶的緊,拿起軍帽扣在頭上,關燈離開辦公室。
-
回到家,屋裡黑漆漆的,一盞燈都沒亮。
譚錦川怕吵醒了人,輕手輕腳的換好鞋,抬眼往鞋柜上去看,並沒看到那串拴著紅繩的鑰匙。
再打開鞋櫃。曼曼的那雙粉色拖鞋還在原位。
人還沒回來。
譚錦川快步走進客廳,拿起電話出去。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很快被人接起,「總後軍醫學院。」
「京市衛戍區一師譚錦川。麻煩轉學員一隊值班室。」
對方確認身份後,很快替他轉接到值班室。」
譚錦川報出喬曼曼的姓名,「請問喬曼曼同志還在學院嗎?」
值班員讓他稍等,隨後便傳來翻動登記冊的聲音。
「喬曼曼同志今晚正常參加政治學習。八點二十分散會,走讀學員離校時做過登記,八點半以前已經離校了。」
八點半離開學校,現在已經快十一點。
從軍醫學院走回家不過十幾分鐘,即使在路上耽擱,也不該三個小時還沒回來。
譚錦川掛斷電話。重新撥號,讓總機轉接軍總急診值班室。
電話一接通,聽筒里便傳來一片混亂嘈雜聲,密集急促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
還有人在遠處不斷喊著拿紗布。
「軍總急診。」接電話的是名護士,聽起來像是急匆匆跑過來的。
譚錦川暗覺不對,「您好,衛戍區一師譚錦川。」
「請問喬曼曼同志在不在?」
喬醫生?電話那邊的人道:「她在,在搶救室幫忙。」
譚錦川低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衛戍區後勤運輸車隊發生事故,傷員還在往這邊送。」
護士那邊有人喊她,她匆匆應了一聲,又對著電話道:「現在人手不夠,具體幾點結束還說不好。」
「您要是有急事,我可以進去幫您叫她。」
「不用。」譚錦川迅速回答,「讓她忙。」
他放下電話,抓起車鑰匙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