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拿輸液瓶的小護士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笑著轉移他注意力。
「你們倆是親兄弟嗎？看著長得不太像呀。」
那哪是不像，是長得毫無關係。
小戰士注意力頓時從他大哥快死了的悲痛中抽離，一臉不滿道：「我倆就跟親兄弟似的！」
小護士哄他，「是是是，那你先去外面等好不好？這裡人太多了，你站在旁邊容易耽誤醫生搶救你大哥。」
「不行！」小戰士抹了把臉，撇嘴道：「我不走！我就站這看著！」
他必須親眼看著老大活過來才行，不然萬一他前腳出門，後腳他老大一口氣沒上來，人沒了……
嗚嗚嗚，想到這，小戰士眼眶一紅，「嗚——」
仰起腦袋，衝著天花板祈禱。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玉皇大帝也保佑一下。」
說著說著，又想起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
「還有那個……閻王爺！閻王爺您老人家高抬貴手啊，千萬別收他！」
「財神爺您也幫幫忙……」
喬曼曼被他念叨的心煩。
整個搶救室本來就擠得跟一筐大白菜排排站似的。
醫護，擔架，平車，儀器。全都堆在一塊兒。
大家已經非常忙了，旁邊還有這麼個大活人。哭就算了，還一邊跺腳一邊挪地方，隔一會兒撞她一下胳膊肘。
嘴裡從玉皇大帝一路念到財神爺。魔音貫耳，真是要多礙事有多礙事！
喬曼曼強忍著沒發作，讓護士再把人安撫一下，抓緊給帶到旁邊去。手上繼續給傷員清理口鼻殘留的泥漿和分泌物。
隋小青那邊完成一輪胸外按壓，累得滿頭大汗，喬曼曼接替上去。
就這樣幾輪之後，床上的年輕男人下頜猛地向上一抬，胸廓也隨之起伏了一下。
緊接著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又粗又長的吸氣聲。
「嗬——」
隋小青面上一喜，「有呼吸了！」
「喘氣了！我大哥活了！」
站在她旁邊的小戰士一聽他大哥活了，抱著衣服朝這邊撲過來。
隋小青毫無防備地身體被他撞歪到一邊，「哎——」
喬曼曼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另一隻手毫不客氣的，一把扒拉開那臭礙眼的。
小戰士被這強勁力道薅的轉了個兒，喬曼曼藉機俯身上去，兩根手指按上傷員頸側。
一秒，兩秒過去，她眉心倏地擰緊。
沒有脈搏。喬曼曼迅速換到股動脈，同樣沒有有效搏動。
再看傷員的胸廓，偶爾還會起伏，呼吸卻古怪的很。
每次呼吸之間間隔極長。吸氣時，頸部肌肉異常用力的繃緊，呼胸口用力抽動。
聲音粗重，深長，又斷斷續續。根本不是正常自主呼吸。
喬曼曼一臉嚴肅的扒開他的眼皮，瞳孔對光毫無反應。
沒有任何猶豫，喬曼曼重新交疊雙手，壓回胸骨下半段，繼續心肺復甦。
前後不過幾秒，隋小青正在觀察傷員呼吸，卻見喬曼曼已經重新為傷員做起胸部按壓。
她語速極快地勸阻，「他已經恢復呼吸了！胸部受過重物擠壓，再繼續按壓很容易造成肋骨骨折！」
她不是想和喬曼曼故意唱反調。
這名傷員的胸腹部被整個車廂壓過，本來就高度懷疑胸部損傷。
眼下既然已經出現自主呼吸，繼續用力按壓，確實可能加重已有的胸廓損傷。
甚至造成肋骨骨折，骨折斷端再刺傷肺。只會讓情況更麻煩。
喬曼曼動作沒停，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一邊觀察傷員面色，一邊語速極快地同她解釋。
「沒有頸動脈搏動，沒有有效循環，這種呼吸是——」
斜側突然衝過來一道黑影。硬邦邦的大腦袋直直撞在喬曼曼肩膀上。
「你沒聽到嗎？這個醫生姐姐都說了，我大哥都活了！！」
小戰士緊緊抱著他半死不活的大哥。這兩個醫生姐姐一個胸牌上寫著助理醫師，一個寫的是學員。
那學員和醫師他還分不清嗎？那肯定是醫師更厲害啊！
而且肋骨被按斷，是要把肺都扎漏的！肺都漏了他老大拿什麼喘氣呀！
喬曼曼被隋小青扶了一把，這才沒從平床上摔下去。
她腦門兒氣得嗡嗡叫喚。
搶救這麼不大一會兒，她和隋小青一人讓這傻小子撞翻一次！
簡直礙事到家了。
喬曼曼扭頭對隋小青快速道：「這是瀕死嘆息，沒有有效脈搏，不能停。」
她說完，轉頭看向那個還死死抱著傷員不撒手的大傻子。
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
不聽解釋就算了，還一而再再而三干擾搶救。
就不想讓他大哥活吧？
喬曼曼想都沒想，抬手就是一記直拳。
軍體拳終於在緊急關頭髮揮作用。
「砰——」
不偏不倚，正中鼻樑。
小戰士面前突然出現一個不斷放大的拳頭。
下一秒眼前一黑，整個人踉踉蹌蹌倒退了好幾步。
隋小青看到有紅色液體飛濺到半空，嚇得驚呼一聲，「媽呀！」
喬曼曼面不改色的收回手，繼續給傷員進行胸部按壓，「給他帶走！」
隋小青聽了，連同旁邊的小護士一起，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有別，一左一右的架住那個捂著鼻子的小戰士。
「同志，你先出去！別掙扎了！你大哥再耽誤就真的危險了！」
小戰士只覺得人中熱乎乎的，鼻血甜腥腥的都淌到嘴裡了，腦瓜子也暈乎乎的都聽不太清耳邊的聲音。
只知道自己被人架走了。
這軍總的醫生姐姐也太不講道理了吧…怎麼還打人呢？
小戰士蹬著腿站起來，朝著把他大哥按得一彈一彈的醫生姐姐道：「你下手輕點啊，別真把我大哥肋骨搞斷了呀！」
隋小青有些無語的拉開門，「知道了知道了。」
小戰士戀戀不捨的，半邊身子都被拖出去了，手還扒著門框不肯離開。
「你們下手稍微輕那麼一點兒，肋骨真斷了我怎麼跟——」
話說到一半，門外伸進來一隻寬厚的大掌，五指精準無誤地扣住他後脖領。
小戰士聲音一頓，下意識回頭，正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冷臉。
而後脖領驟然一緊，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整個人嗖地一下，從門縫裡消失了。
隋小青和護士目瞪口呆。
要是沒看錯的話，剛才把人薅走的，好像是喬曼曼的對象吧。
那邊喬曼曼朝她們喊道：「關門。」
「哦、哦！」
小護士趕緊把門合上。
-
「哪個部隊的。」
譚錦川單手拎著人，步子邁得又大又快。
他手裡不斷掙扎的小兵在半空中撲騰，硬聲硬氣的回答他：「汽車團的！」
汽車團的。
譚錦川記下。他剛進急診，遠遠便看見這小子在搶救室里鬧騰，無視部隊紀律，妨礙醫務人員實施搶救。
還打擾曼曼工作。他親眼看見曼曼被他一頭頂倒，險些從平車上掉下去。
也不知道腰有沒有扭到。
譚錦川手上力道收緊，勒得那小子直翻白眼，用指甲摳他手背。「放、放開我……」
譚錦川沒理，一路將人拎到急診大廳。
急診大廳里，運輸營營長、汽車團團長、衛戍區後勤部的幾名幹部，軍總副院長。
以及接到事故消息趕來的衛戍區副司令員。
幾人正圍在一起匯報情況。
「八輛運輸車，前三輛發生事故。第一輛下坡時打滑，撞斷護欄翻進排洪溝。後面兩輛緊急避讓，一輛側翻，一輛撞樹。」
「車上官兵和駕駛員共五十餘人，目前已送來四十二人。還有幾名傷員正在現場轉運。」
「死亡人數呢？」副司令員問。
汽車團團長一臉緊張，「目前沒有確認死亡。但有幾名傷勢很嚴重，正在搶救。」
副司令員正眉頭緊鎖的聽著，忽而走廊拐角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幾人齊齊轉頭看過去。
只見一名高大的軍官，跟拎小雞崽子似的，單手拎著汽車團一個兵，神色冷厲地朝這邊走來。
副司令員一眼就認出來，「錦川？」
事故出在後勤運輸系統，同一師沒有直接關係。今晚壓根兒沒通知各師主官。
副司令員還以為譚錦川是聽到消息，擔心事故情況才特意來看看。誰知譚錦川走到幾人面前，朝他敬了個禮，隨後將手裡的兵往前一扔。
「你團里的。」譚錦川目光冷冷掃向汽車團團長。
「在搶救室阻礙醫務人員工作，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