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她沒怎麼跟這么小的小女生吃過飯。
平時跟她同桌吃飯的，都是各路商界大佬。大家互相試探，話裡有話。
現在看著對面的小丫頭專心對付那條東星斑，吃得兩頰鼓鼓的。
沈雲清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討厭。
甚至這頓飯吃得挺輕鬆。
沒有算計，沒有商業互吹。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是主母，得端著。
「你那個周易風水，跟誰學的。」沈雲清問。
歲歲咽下嘴裡的魚肉。
「沒跟誰學。」
歲歲放下筷子，「平時刷短視頻，大數據推送的。我記性好，背了幾句詞。剛才就是看那位阿姨面相刻薄，隨便詐她一下。」
沈雲清冷哼一聲。
「膽子不小。沈雲萍要是知道你騙她，能找人撕了你。」
歲歲咽下嘴裡的菜心。放下筷子。
她從小在巷子裡長大。左鄰右舍什麼人都有。她媽從小教她，女孩出門在外不能惹事，但絕對不能怕事。
歲歲看著沈雲清。
「她撕不了我。」
歲歲拿紙巾擦了擦嘴，「第一，她跑不過我。第二，真動起手，我就往地上一躺......」
包間裡很安靜。
沈雲清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這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
程驍庭面無表情。他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海參放進歲歲碗裡。
「好好吃飯。」程驍庭說。
歲歲沒動筷子。她看著沈雲清。
這阿姨長得好看，氣場強，就是活得太累。
「阿姨。」歲歲開口，「您下次別跟她生氣。不划算。」
「您臉都黑了。」
歲歲直言不諱，「對付這種親戚，您不能用上流社會的規矩。她穿紫貂，您就說那貂的毛色發暗，像人工染的。她顯擺翡翠，您就問她是不是在旅遊景點買的B貨。對付這種人，講理沒用。您直接從物理層面上否定她，比跟她講道理管用多了。」
沈雲清看著對面這個小姑娘。
讓她堂堂程家主母，去跟人扯貂掉毛？
沈雲清端起茶杯喝水。水溫偏燙。她沒說話。
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歲歲說的場景。
沈雲萍要是聽到這話，當場氣抽過去的概率很大。
確實比冷臉走人痛快。
這丫頭腦迴路清奇。一點都不怕她。
「王翠花。」沈雲清叫她。
「我叫姜歲歲。」歲歲馬上糾正。
沈雲清從愛馬仕包里拿出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
沈雲清把藍色絲絨盒子推到轉盤上。
轉盤不快，順著圓桌滑過來，盒子正正好好停在歲歲面跟前。
蓋子沒上鎖，半搭著。
歲歲垂下眼皮往縫裡瞄。
一枚紅寶石的小圈子。沒那麼誇張的外圓大石。
戒托是做過做舊處理的磨砂赤金，中間一顆通透艷烈的血色主石，旁邊圍了一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密鑲碎鑽，頭釘光打下去，紅艷艷一片。
這根本不是主母平常戴的那種動輒鴿子蛋那麼扎眼的晚宴貨色，簡練，規整，透著點招搖的少女情致。
沈雲清坐在對面，喝完口熱茶，視線掃過這顆紅石，順帶打量歲歲那雙手。
這丫頭身上沒一樣像樣行頭，全身上下唯一閃點金子的，還是掛在喉頭底下那個周福福金星星。
放在圈裡，連蘇家那些庶女出門打發保姆的賞件都趕不上。
沈雲清原本這枚小戒是備著見華東實業老董孫女時當手信送的。
今晚那酒會她不去了。
沈雲萍在那邊叨逼叨了半輩子，惹一肚子煩，沒閒心思再拿捏好臉色去跟那幫闊婦打官腔。
拿回商場櫃檯辦理退換，那是落程家的威名。
躺在兜里占位置。
好吧，可能都是沈雲清給自己找的藉口。
對面的這姜歲歲雖然口無遮攔，說出的話沒有上層名流的規矩。
偏偏壓得住事。
「拿著。」沈雲清往上搭下茶蓋，「今天用不上，送你戴著玩玩。」
歲歲手裡還夾著肉，魚骨頭還沒扒乾淨，全麻了。
她雖然看不懂材質。
可光憑盒子邊緣那行純純英文字母牌，外加沈大太太坐在這裡說話的架子......
歲歲看著眼前的藍絲絨盒子。
紅寶石在包間頂燈的照射下，閃著刺目的光。
她腦子裡瘋狂換算。這顆石頭，保守估計能在京市五環內換個帶獨衛的主臥。
沈雲清端著茶杯，眼皮微抬，帶著上位者不容拒絕的威壓。
歲歲咽了口唾沫，手裡的筷子捏得也不敢放心
收？？
不收？？
這位主母看起來下一秒就能把盒子砸她頭上。
她轉頭，求救般地看向程驍庭。
程驍庭放下公筷，扯了張紙巾擦手。
他伸手，將那個藍絲絨盒子拿了過來。
視線落在紅寶石上，打量了兩秒。
戒托做舊，主石通透，碎鑽點綴。不誇張，不老氣。
正好適合小姑娘。
「拿著吧。」程驍庭開口，語氣平淡，「我媽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沈雲清冷哼一聲，沒反駁。
歲歲還在猶豫。
程驍庭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他兩根長指捏起那枚戒指，另一隻手拉過歲歲放在腿上的左手。
歲歲手指纖細，骨肉勻稱。
程驍庭將戒指套進她的中指。
往下一推。
嚴絲合縫。
尺寸剛好。
歲歲看著手上的紅石頭，感覺中指瞬間重了十斤。
「我媽眼光真好，這尺寸都剛剛好。」程驍庭鬆開手。
沈雲清聽完這話也不知道怎麼接。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拎起旁邊的愛馬仕，理了理大衣的領口。
「我還有個會。」沈雲清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你們慢慢吃。帳我已經結了。」
她踩著高跟鞋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住腳步。
「王翠花。」沈雲清沒回頭，「以後少看點短視頻。多看點書。」
門被推開，又關上。
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包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歲歲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
她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程驍庭。」歲歲看著天花板，「你媽太嚇人了。」
「嚇人你還敢當面懟沈雲萍？」程驍庭端起茶杯，語氣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