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萍急了。
老薑沒說話。他懂法。這事沒那麼簡單。
歲歲走過來。「媽,你帶不走。戶口、學籍都在這。她去梁溪沒法上學。」
林萍坐在馬紮上,抹眼淚。
她帶過歲歲,知道養大一個女孩多不容易。十歲的女孩,正是長身體、心思敏感的時候。
歲歲蹲在林萍面前。她看著林萍通紅的眼圈。
「媽,你把她帶回梁溪,不現實。」
林萍拿紙巾擦眼角。「那怎麼辦。你沒看她背上那些傷。」
歲歲指了指旁邊那間新落成的板房,「我跟程驍庭還要在定西待一年。我支教期是一年,招娣我能帶著。」
林萍沒說話。她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自己這一時的衝動。
現實就是很難。
歲歲繼續說,「她不上大隊部,不回那個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林萍看著歲歲。
眼前的女兒,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頭髮隨便紮成一個馬尾。
沒化妝。臉被黃土高坡的風吹黑了一點。
但她蹲在那,說話有條理。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萍突然覺得,歲歲不再是那個在家裡只會喊「媽我餓了」的小孩了。
她長大了。能扛事了。能給別人撐傘了。
「一年以後呢?」林萍問。
「一年以後再說。」歲歲說到。
「行。就按你們說的辦。這一年你在這,多費點心。」林萍妥協了。
衛生間的門推開。
招娣走出來。她穿著歲歲的純棉睡衣。
粉色的。衣服太大,袖子和褲腿卷了好幾道。
頭髮擦了個半干。
她沒穿鞋。光腳踩在板房的複合地板上。腳趾頭蜷縮著。她怕把地板踩髒了。
歲歲從鞋架上拿了雙粉色塑料拖鞋。走過去。放在招娣腳邊。
「穿上。」歲歲說,「地板涼。」
招娣把腳伸進去。她拖著步子走到床邊,坐下。
林萍用卡式爐熱了一杯牛奶。裝在玻璃杯里。端過來。
林萍把杯子遞到招娣手裡,「暖胃。」
招娣雙手捧著杯子。牛奶冒著熱氣。她沒喝過純牛奶。
她低頭,試探著喝了一小口。沒加糖,有點腥。
她咽下去。沒停,仰頭把一整杯全喝了。
林萍拿紙巾給她擦嘴。「慢點喝。還有。」
老薑端著搪瓷缸子走進來。他站在板房中間。推了推眼鏡。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新華字典。放在床頭柜上。
「遇到不認識的字,自己查。不能光靠老師教。」老薑定規矩。
招娣點頭。手摸上那本字典的紅皮。
程驍庭站在門外。沒進去。他拿出手機給周放發消息。
【按十歲女孩的尺寸,買四季衣物。還有營養品。明天安排人送過來。】
發完,他收起手機。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點了。
他走進板房。
「叔叔,阿姨。」程驍庭開口,「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
老薑看了一眼兩張單人床。
「這間板房,林萍和招娣睡。我去隔壁住。」
招娣爹蹲在破院子的門檻上抽旱菸。
煙鍋子在青石板上磕出聲。
「十萬塊。」招娣爹吐出一口白煙,「那邊村里彩禮給十萬。打工一年也能掙三萬。這幫城裡人一分錢沒掏,就想把人弄走了。」
招娣爹越想越不得勁。
招娣娘在院子裡餵雞。把爛菜葉子往地上摔。
「那城裡婆娘說要報警抓咱們。」
招娣娘呸了一聲,「咱們這窮山溝,警察來一趟得半天。她還能天天派人盯著?」
招娣爹把煙鍋子別在腰帶上。
他算過帳。城裡人要臉面。只要鬧得難看,對方肯定花錢消災。
「不能就這麼算了。人帶走可以。錢得留下。」
招娣爹站起來,「去找李大彪。他手底下有人。城裡人怕事,嚇唬嚇唬,隨便拿個十萬八萬不成問題。」
李大彪是村裡的閒漢。平時在鎮上收保護費,偷雞摸狗。
招娣爹找到李大彪的時候,他正在小賣部門口嗑瓜子。
聽了招娣爹的話,李大彪把瓜子殼吐在地上。
「城裡老闆?來建學校,開大奔那個?」李大彪問。
招娣爹點頭。「就是他。有錢得很。打個井都花兩百萬。他們把我家招娣搶走了。」
李大彪眼睛亮了。
兩百萬打井。訛個五十萬,不過分。
「行。明天帶幾個兄弟去。事成了,我拿大頭。」
李大彪拍板。他在定西橫行慣了,覺得幾個外地人翻不起浪。
第二天上午。
黃土高坡的風颳得很大。
機器在工地響。新學校的地基正在打。
李大彪帶著四個小弟,推著一輛破板車。
招娣爹躺在板車上,頭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染著紅墨水。
招娣娘跟在旁邊,手裡拿著個破銅鑼。
哐哐哐。
銅鑼敲響。
「停工!都停工!」李大彪拿著個破喇叭喊。
幾個小弟拿著鐵鍬,擋在挖掘機前面。
包工頭跑出來。「幹啥的?別搗亂。工期緊。」
李大彪一把推開包工頭。「叫你們老闆出來。打傷了人,還強搶民女。今天沒五十萬,誰也別想幹活。」
包工頭沒敢動。他看出這幫人是地頭蛇。
板房這邊。
林萍正在給招娣梳頭。聽見動靜,手停了。
招娣嚇得發抖。她聽出她娘敲鑼的聲音。「我爹娘來了。」
林萍把梳子放下。「別怕。阿姨去看看。他們帶不走你。」
老薑端著搪瓷缸子走出去。推了推眼鏡。
歲歲和程驍庭站在水井邊。
程驍庭手裡拿著個削皮刀,正在削土豆。他今天早上又在幫丈母娘打下手。
沈雲清和程建鄴也走出來。
程建鄴脖子上掛著相機。他舉起相機,對著板車按快門。
「這民俗表演挺原生態。」程建鄴評價,「這紅藥水塗得有層次感。」
沈雲清看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有泡。這是訛詐。」
程驍庭放下削了一半的土豆。在水桶里洗了洗手。
他走過去。
李大彪看著程驍庭。這男人個子高,穿著黑衝鋒衣。壓迫感很強。
「你就是老闆?」李大彪舉著喇叭。
程驍庭看著他。「五十萬?」
「少一分都不行。」李大彪梗著脖子,「你們搶了老王家的閨女。還把他打成重傷。拿錢消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