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時間要比來的快得多,仿佛連風都急著將人送回去。
蘇玉想儘快回京,所以除了必要的補給和短暫的休整,馬車幾乎日夜兼程地趕路。
夜無憂對此不置可否,快到京城時,夜無憂卻忽然叫停了馬車。
蘇玉正靠著車壁假寐,察覺到馬車停下,睜開眼,疑惑地看向他。
「嘖,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蘇掌印,多謝一路相送,就此別過。」夜無憂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蘇玉點了點頭:「保重。」
夜無憂輕笑一聲,掀簾下了馬車,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官道旁的林間,只餘一句懶散的話音隨風飄進車內
「下次見面,別又把自己弄得滿身狼狽。」
蘇玉聽著那話音散在風裡,半晌,才低低地罵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
馬車重新駛動,車窗外林葉簌簌,像是那人臨走時留下的一聲輕笑。
蘇玉回京之後,沒有先回家,也也沒有先回東廠,而是徑直入了宮。
宮道兩側的紅牆在暮色里泛著沉沉的暗光,蘇玉腳步未停,衣袂在身後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顯然皇帝還在批閱奏摺。
蘇玉在殿外略整了整衣冠,這才邁步跨進門檻。殿內燭火搖曳,映得御案後那人眉目間帶著幾分倦色,卻仍在聽見腳步聲時抬起了眼。
「奴才叩見陛下」蘇玉恭恭敬敬叩首行禮,聲音里還帶著幾分趕路後的沙啞。
「回來了?如何?」皇帝看了他一眼,繼續看奏摺
「望月山莊的莊主,奴才沒見到,奴才趕到時人已經不見了。
奴才留在江南查了幾日,望月山莊依舊乾乾淨淨,帳面、往來文書、人員往來、繳納稅銀,樁樁件件都挑不出半點錯處。」蘇玉叩首道
皇帝輕笑一聲,放下了批奏摺的硃筆,身子往後一靠,目光沉沉地落在蘇玉身上:「乾乾淨淨?這世上,哪有真正乾淨的地方。不過是藏得深些罷了。蘇玉,你也開始跟朕打馬虎眼了?」
蘇玉俯身
「奴才不敢。只是,奴才能力不足,只查到這些,更深的東西,奴才實在挖不出來」
皇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而笑了:「能力不足,挖不出來?蘇玉,是朕給你的權限不夠了,還是你蘇玉的心,開始不夠狠了?」
蘇玉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卻穩得像一潭死水:「陛下恕罪,奴才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望月山莊,確實像鐵桶一般,滴水不漏。」
「聽說你的夫人黎明澈連續縣試、府試都是榜首?」皇帝突然轉了話鋒,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蘇玉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卻愈發恭敬:「回陛下,是」
「是個好苗子,好好栽培,莫要辜負了。」皇帝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是」蘇玉將頭埋得更低了些,聲音卻依舊平穩,「奴才定當盡心。」
皇帝沒再說話,重新拿起硃筆,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
「自己下去領罰。」皇帝頭也不抬,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蘇玉身子一僵,隨即叩首:「奴才遵旨。」
他退出御書房時,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仿佛方才那兩個字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旁人身上一般。
宮道上的風比來時更冷了些,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抬手攏了攏領口,走到了慎刑司門前,腳步才微微一頓。
裡頭的人見是他,忙迎了出來,面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幾分瞭然:「蘇公公,您來了。」
蘇玉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淡淡道:「按規矩辦便是。」
那人應了一聲,引著他進了側間。刑凳上還殘留著上一人的體溫,蘇玉解下外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俯身伏了上去。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他一聲未吭,只在心裡默默數著數。
一、二、三……數到二十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方才御書房裡皇帝那句「心不夠狠了」。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若不狠,墳頭的草都該有三尺高了。
這深宮裡頭,心軟的人,骨頭早就化成了御花園花底下的泥。
板子還在落,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皇帝拿黎明澈點他,不是隨口一提,是在敲打他。你的軟肋,朕看得一清二楚。
軟肋這東西,他蘇玉從前沒有,可現在,他真的有。
五十板打完,他的後背已經麻木得幾乎感覺不到疼了,只剩下鈍鈍的震動,像是有人在拿木槌敲一塊死肉。
他緩緩撐起身子,接過旁人遞來的外袍重新披上,系帶子的手指穩得像從未受過刑一般。
走出慎刑司時,月色正濃,將他單薄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鮮血順著外袍的下擺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幾個暗紅色的圓點,像深秋落下的梅子。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讓人攙扶,只是沿著來時的宮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宮道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每走一步,後背的傷口便撕扯一次。
疼是好的,疼讓人清醒,讓人記得自己還活著,也讓人記得,這宮裡,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賞,也沒有無緣無故的罰。
皇帝今日這一出,賞的是他忠心,罰的是他私心。
賞與罰之間,不過是在告訴他,你的命,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在朕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