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中午折騰得久了些,黎明澈這一覺便睡得沉。
等再睜眼時,殿內已染上暮色,暖黃的燭光透過紗帳灑進來。
他側過頭,枕邊空蕩蕩的,蘇玉不在。黎明澈撐著腰起身,快速地穿好了衣服。
小廚房內,蘇玉已經分好了麵粉,連雞蛋都煎好了。
黎明澈走了進來,淨了手後,便開始和面、揉面、切面。
蘇玉也跟他一起忙活,多少年了,都是彼此為彼此做長壽麵。
待面做好,兩人互換著碗,將對方做的面一口氣嗦完,連湯底都喝得乾乾淨淨。
黎明澈放下碗,唇邊沾著一點油光,蘇玉伸手替他擦了,指腹在他唇角輕輕一按,低聲道:「生辰快樂,澈兒。」
「生辰快樂,夫君」黎明澈也彎了彎眼睛。
兩人相視一笑,燭光在彼此眼中映出暖意。蘇玉起身將黎明澈抱了起來,晚秋熟練的進入廚房收拾。
靖安三年是大黎百官最忙碌的一年,天下歸一,曾經的戰火與紛爭漸漸平息,百廢待興。
曾經的南詔、蒼梧、北蠻都換了名字,成了大黎的州府。
朝堂之上,新設的州府官員陸續入京述職,吏部與戶部的案牘堆得比人還高。
蘇玉雖貴為帝王,卻也沒能躲過這連軸轉的忙碌。
白日裡批閱奏章,接見各州府述職官員,晚間還要與內閣商議新政,常常是燭火燃盡才回到寢殿。
黎明澈便也習慣了在寢殿裡等他,有時備好熱茶與點心,有時就著燭光翻幾頁書,困了便靠在榻上小憩。
天下已經一統了,黎明澈便不再出現在朝堂,只管理著望月山莊的產業和無憂閣的運轉。
偶爾也會去做一做無憂閣的任務,大多都是因為新疆土上的舊案或新起的亂子,他出手乾淨利落,往往三五日便歸。
原大黎境內的江湖安生,但後歸附的疆土可就沒那麼太平了。
作惡的都被無憂閣處理了,暗影解決不了的,黎明澈會親自出手。
在朝堂穩定之後,江湖也安分了起來,邪教被連根拔起,餘孽也都盡數清剿乾淨。
那些曾盤踞一方的匪寨、舊部殘兵,也在官軍與無憂閣的聯手之下逐一瓦解。
原各國的百姓也漸漸過上了安穩日子,原本習俗都保留了,但大黎的律法也逐步推行開來。
大黎的百姓與新加入的百姓相處的都很融洽,集市上南腔北調的叫賣聲混在一處,倒也別有生機。
偶爾有舊民與新民因習俗起些小爭執,也多是各退一步,笑著散了。
大黎的民生政策推行得很徹底,百姓們不在乎誰當皇帝,只在乎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睡個安穩覺。
如今這些都有了,日子便有了奔頭。
日子有了奔頭,人心便也跟著安定下來。街巷裡孩童追逐嬉鬧,學堂的讀書聲一日比一日響亮,連帶著田間地頭的農人也多了幾分精神氣。
新開墾的荒地上,麥苗青青,渠水潺潺,曾經荒蕪的邊陲小鎮,如今也漸漸有了人煙,客棧酒肆次第開張,往來商旅絡繹不絕。
蘇玉偶爾也會微服出宮,帶著黎明澈去新歸的州府走一走。
兩人並肩走在市集裡,聽百姓議論今年的收成,看孩童追著糖葫蘆跑過街角。
蘇玉偶爾停下來,看著這一切,眼底便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
他轉頭看向黎明澈,那人正站在一個賣竹編小物的攤前,指尖撥弄著一隻精巧的竹蜻蜓,日光落在他側臉上,眉眼間皆是笑意。
蘇玉含笑的看著黎明澈,這個兩輩子都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正被這市井煙火氣染得鮮活而溫暖。
靖安四年,黎明澈和蘇玉在一次微服出行時,途經一座臨水的舊城撿到了一個嬰兒。
那嬰兒被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襁褓里,放在城隍廟前的石階上,哭聲細弱,像只剛出生的小貓。
當幼小的手抓住黎明澈的手指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蘇玉蹲下身,輕輕撥開襁褓一角,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那雙眼睛還未完全睜開,卻已本能地攥緊了黎明澈的指尖,仿佛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蘇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便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聲音也放得輕緩:「帶回去吧。」
黎明澈低頭看著那隻攥住自己指尖的小手,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好。」
那孩子被抱回宮中,取名蘇念安。
同年,沈硯州與楚星嵐也收養了一個孩子,取名沈知遙;謝珩和沈歡也從謝家宗族裡過繼了個孩子,取名謝雲渡。
念安三歲時,蘇玉下旨封他為太子,並且指派丞相沈硯州教他讀書識字以及帝王之術。
蘇玉和黎明澈都沒有正經學過帝王之術,他們是開國皇帝與君後,自然不必循規蹈矩。
但念安不同,他是要守成的人,須得懂得規矩,也須得懂得人心。
沈硯州曾是炎陽國主,是系統學習過帝王之術的。
沈硯州教文,謝珩便教武,念安自小在文治武功的浸潤中長大,性子卻並不驕矜。
黎明澈與蘇玉也會帶著念安去民間走一走,讓他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麼模樣。
念安十歲時,蘇玉為他選擇了伴讀,其中便有沈知瑤和謝雲渡。
三個孩子年歲相仿,性子卻截然不同。念安沉穩,知遙機敏,雲舟跳脫。
伴讀入宮那日,念安站在殿前,身量雖小,卻已有了幾分沉穩氣度。
念安十六歲時,蘇玉便開始讓他監國,每日批閱奏章,處理政務,遇有疑難便來請教蘇玉與黎明澈。
蘇玉從不直接給他答案,只讓他自己去想,去權衡,去推演每一種可能的後果。
念安十八歲時,蘇玉宣布禪位,將帝位傳於念安,自己則與黎明澈退居幕後,做了個清閒的太上皇和太上君後。
念安二十歲時,蘇玉與黎明澈已離宮遠遊。
念安二十一歲時,沈硯州也辭官,丞相之位交給了沈知瑤。
念安二十二歲時,謝珩亦卸下兵權,將軍中事務交予謝雲渡。
三個孩子終於各自撐起了大黎的一片天。
「咦?你們也要離京?」
城門口,楚星嵐看著同樣整裝待發的謝珩和沈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謝珩正低頭替沈歡攏了攏披風,聞言抬頭,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是啊,去找黎扒皮他們。
總不能讓他們兩個把天下都逛遍了,我們還在京里守著。」
「一起?」沈硯州挑眉
「走!」謝珩應得乾脆
四人相視一笑,各自翻身上馬,馬蹄踏碎晨露,向著城外官道並轡而去。身後城門越來越遠,前方天地卻越來越寬。
「早就聽聞黎扒皮的望月山莊神秘,這一次說什麼都得去住一段時間」
「嗯,跟著明澈能吃到不少稀罕物」
「哈...不知那倆人看到咱們是什麼表情?」
「從咱們離京的那日起,黎扒皮估摸著就收到消息了」
「也是,天下間何事能瞞得過太后?」
「哈哈...反正我們就賴上他們了...」
......
馬蹄聲在官道上漸行漸遠,四人談笑聲也漸漸融進了風裡。
晨光正好,前路正長,四道身影並肩而行,向著更遠的山河,也向著他們自己選定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