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營地洗澡不方便,士兵們大多只能趁正午日頭好的時候,用冷水擦擦身子。
但謝珩總能在晚上給沈歡拎一桶熱水來,沈歡最初很意外,問他從哪弄來的,謝珩只說伙房那邊灶火還熱著,順手的事。
沈歡心裡明白,這哪是什麼順手的事,伙房的灶火早就熄了,定是他特意去燒的。
而且謝珩總能給他弄些新鮮東西來,有時是幾個野果,有時是一塊烤得焦香的餅子,要不然就是一隻燒雞,都是旁人沒有的。
軍營里多的是男子相戀,沈歡長的好,自然有不少人打他的主意。
有人趁著謝珩不在,故意湊到沈歡帳前,說些輕佻話,甚至想動手動腳。
沈歡雖然年紀小,但也不是好惹的,抄起手邊的藥杵就砸了過去,那人躲閃不及,被砸得額頭青紫,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
謝珩回來後聽說此事,什麼也沒說,只是第二日一早,那個士兵便被調去了後方運糧隊,再沒在沈歡面前出現過。
之後,軍營里再沒人敢輕易招惹沈歡。
這些沈歡都不知道,他還以為是自己那一藥杵砸出了威名,讓大家都怕了他。
年末,軍營里難得有了些過年的氣氛。
據說是有不知名的商人贊助了一批年貨,豬肉、白面、幾罈子酒,伙房難得熱鬧起來,炊煙從早飄到晚。
除夕那晚,營帳外燃起幾堆篝火,士兵們圍坐著喝酒吃肉,難得放鬆下來。
沈歡被拉去喝了幾杯,酒勁上來,臉頰泛紅,坐在火堆邊有些暈乎乎的。
謝珩不知何時坐到他身旁,遞來一碗熱湯,沈歡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酒意也散了幾分。
有好事的士兵起鬨,說謝珩對沈歡也太上心了些,是不是有什麼心思。
沈歡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雖然當時沒說什麼,但回去之後,便開始疏遠起來謝珩。
謝珩沒覺得這有什麼,他覺得,沈歡也算是他們的同袍,又年紀小,自己多照顧一二也是應當的。
他向來不喜解釋什麼,便沒當回事,且軍營里的葷話他也習慣了,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沈歡在彆扭什麼,以為是他年紀小,臉皮薄,聽不得那些玩笑話,便也沒往深處想。
對於沈歡的疏遠,謝珩只當是小孩子鬧脾氣,過幾天就好了。
他照舊每日去伙房燒水,照舊會給沈歡開一些小灶。
謝珩坦然,沈歡卻做不到坦然,他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他的身份不會允許他與一名小兵發生些什麼。
可偏偏謝珩待他越好,他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他怕自己貪戀這點暖意,怕哪日鬆懈下來,就再也收不回那份不該有的心思。
於是沈歡開始學著避開謝珩的目光,避開他遞來的熱湯,避開那些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刻。
第二年,皇帝的第五子去世,朝中局勢驟變,幾位皇子明爭暗鬥愈發激烈。
謝珩知道,黎明澈開始對皇帝動手了。
果然,隨著五皇子去世之後,短短一年,皇帝的子嗣接連出事,第二年,皇帝也駕崩了。
蘇玉成了攝政王,京城徹底變天了。
消息傳到邊關時,已是深秋。
謝珩看著手中的密信,沉默良久。信紙邊緣被他捏出幾道褶皺,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閃過一抹擔憂。
黎扒皮病了,而且還病的不輕。
謝珩連夜寫了封信,讓人送回京城,交給蘇玉。
信上只寥寥數語,問黎明澈的病情,問朝中局勢,最後附了一句:若有需要,他隨時可以回京。
寒冬,京城的喪鐘響起,皇帝駕崩的消息傳遍天下。
謝珩站在營帳外,望著漫天飛雪,忍不住大笑了起來,被沈歡捂著嘴拖回了營地。
皇帝駕崩,這人不哭也就罷了,竟還笑得如此張揚,也不怕被人瞧見,惹來禍端。
謝珩被他捂著嘴,笑聲悶在掌心裡,肩膀卻還在微微顫動。
沈歡的手微微一動,一股溫熱的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愣了一下,隨即鬆開手,退後半步。
謝珩背對著他,聲音沙啞:「我沒事,我就是,痛快!」
沈歡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背影,沒有說話。
這年頭,誰都活的不容易,他不去追問謝珩為何而笑,也不去問他為何而哭。
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也不例外。
那夜之後,謝珩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鬆快了不少。
沈歡卻愈發沉默,他隱約覺得謝珩的身份不簡單。
可謝珩不說,他便也不問。
自蘇玉成為攝政王之後,邊關的待遇一日比一日好,糧餉也按時發放,士兵們臉上多了幾分血色。
不僅糧食多了,就連藥材也比往年充足,軍醫處的藥櫃終於不再空著,傷兵們也能及時得到救治。
有了藥材的供給,沈歡也不用日日往深山裡走,不必再為幾味稀缺的藥材發愁。
又過了一年,邊關迎來了謝家的老將軍,那個一輩子都鎮守邊關的謝老國公。
沈歡敏銳的發現,謝珩在聽到謝老國公即將抵達邊關時,神色有些異樣。
那是一種,既期待又興奮的神情,像是久別的遊子終於要見到親人。
沈歡心中微動,重新開始審視謝珩的身份。
王行,王行,珩?謝珩?!
沈歡猛地抬頭,目光落在謝珩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阿七!
謝珩在謝家就是排行第七!
怪不得,怪不得他總覺得謝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貴,怪不得他一個小兵能在軍中混得如魚得水。
沈歡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
在謝老將軍來到軍營,收謝珩為孫兒時,沈歡徹底確認了心中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