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病房裡只剩一盞柔和的夜燈亮著。
段凜即使身體不舒服,也沒有回自己的住處休息,依舊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陪著溫嶼安。
只不過,身體上的不適讓他感到比平時疲累,很快便沉沉睡去,而他的眉宇間還是凝著一絲不易散去的緊繃。
溫嶼安卻毫無睡意,他靜靜靠在床頭,糾結了一會兒,便從床上下來,撐著拐杖小心挪身,悄無聲息地坐到陪護床邊。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坐著,目光落在段凜熟睡的眉眼上,看得專注又深情。
對於眼前這個男人,溫嶼安從未有一刻出現過恨意,他深愛段凜,包容他的一切,只希望他安然無恙。
沒剩多少時間可以相處了,他只想好好多看一會兒,把這人的模樣,牢牢記在心底。
猶豫片刻,溫嶼安終究忍不住,慢慢抬起手,眼神帶著幾分小心,輕輕探向段凜的額頭,試探著觸碰溫度。
他放輕動作,生怕驚擾了段凜的睡眠。
當手背貼上微涼的肌膚,確認段凜沒有發熱,溫嶼安才悄悄鬆了口氣。
他慢慢收回手,卻沒有立刻回到病床上,而是靜靜望著段凜的睡顏。
他瘦了許多,也憔悴了不少,不愛笑,喜歡皺眉,經常生氣……
溫嶼安無可奈何。
他恨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孟焰。
是孟焰導致兩人變成這樣的。
幸虧夜色靜謐,溫嶼安的心難得平靜了許多。
他還維持著凝望段凜的眼神,如果此時有旁人在場,一定不會錯過他眼裡的含情脈脈。
愛一個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溫嶼安以為段凜早已熟睡過去了,全然沒察覺,其實這個男人在他觸碰到他的額頭時,就已經醒了。
只是段凜始終閉著眼,沒有馬上睜開。
他分明清晰地感受到溫嶼安落在自己臉上的視線。
男人的心底悄然泛起一絲玩味,故意克制著不動,任由他靜靜看著。
片刻後,他才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了雙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撞進溫嶼安猝不及防的眼底。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驟然一滯。
溫嶼安整個人僵在原地,深情凝望的眼神來不及收回,他心虛般嚇了一跳,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耳尖也悄悄染上淺淡的紅色。
因為此刻兩人的距離,近得能嗅到彼此呼吸間的氣息。
夜色溫柔,燈光繾綣,無形的曖昧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開來。
段凜眼底藏著一絲得逞的笑意,故意沒有移開目光,就這樣靜靜盯著溫嶼安,眼神深沉又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靜靜看著他侷促無措的模樣。
空氣像是被夜燈烘得發暖,連呼吸都變得緩慢又清晰。
溫嶼安呆呆地頓在原地,起身離開也不是,就那樣保持著俯身的姿勢,臉色變得有些尷尬。
他眼底的深情還未完全褪去,混雜著慌亂與無措,直直撞進段凜深邃的眸子裡,無處躲藏。
段凜就那樣沉默看著他,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收回目光。
他原本只是想故意睜眼嚇嚇溫嶼安,想看他慌亂無措的樣子,可真當對上溫嶼安這雙熟悉的眼睛時,所有的玩味,都變成了心口密密麻麻的軟意。
這雙眼睛裡有星星,多看一眼,都會心動不已。
其實,段凜突然也很想開口問。
問他剛才在想什麼,問他為什麼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問他那句「有苦衷」,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溫嶼安先撐不住這樣的對視,慌亂地垂下眼眸,想要起身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他還掩飾般地解釋:「我、我就是看你是不是發燒了,沒有別的意思……」
他想逃離這樣的場面,卻被段凜先一步伸手,輕輕抓住了手腕。
力道很輕,沒有半分強迫,可輕輕一拉,就讓溫嶼安頓住了動作,重新跌回對視里。
段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看夠了?」
溫嶼安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看沒看夠,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他一輩子都看不夠,可他再也沒有資格,這樣光明正大地看著他了。
見溫嶼安不說話,只是垂著眼,長睫輕顫,像只受驚卻又不肯飛走的小鳥,段凜心底的軟意更甚。
他沒有鬆開溫嶼安的手腕,指尖不經意地摩挲過他手腕上的肌膚,問道:「為什麼不叫醒我?」
溫嶼安抬起眼,再次和他對視,眼底的慌亂漸漸平復,只剩下藏不住的溫柔與不舍。
他輕聲開口,語氣無比認真:「你太累了,該好好休息。」
深夜裡一句輕聲的關心,落在段凜耳里,竟比任何軟語都更撓人心尖。
他握著溫嶼安手腕的力道又鬆了幾分。
段凜微微撐起身,拉近了兩人本就極近的距離,呼吸交織在一起,夜燈的柔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褪去了白日裡所有的冷硬戾氣。
「你這兩天睡得好?」這是質問。
溫嶼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
他怎麼可能睡得好。
孟焰的威脅一直在耳邊縈繞,溫懷和童欣的安危時時刻刻揪著他的心,三天的期限一分一秒逼近。
他連做夢都不安穩。
但他只能輕輕搖頭,否認道:「我沒事,睡得很好。」
謊言說得平靜,眼底的心事卻藏不住,那層化不開的沉鬱,還是被段凜精準捕捉。
段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久到溫嶼安快要撐不住這份對視,才緩緩開口:「溫嶼安,別騙我。」
溫嶼安心口一緊,慌忙錯開目光,不敢再和他對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把所有苦衷、所有不舍、所有即將到來的離別,全都和盤托出。
他輕輕掙了掙手腕,故作淡然:「我真的沒事,你放開我,我要回床上了,會打擾你休息。」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捨不得走。
段凜卻沒有放手,反而微微用力,又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沒有逼迫,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留住這片刻的安穩。
「打擾不到,」他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獨有的固執,「陪我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