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林聿州瞳孔驟縮,不敢置信。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四肢克制不住的戰慄,巨大的錯愕和驚駭席捲而來,讓他幾乎無法站穩。
何醫生沉聲說道:「通過報告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但有一點很奇怪,就卓小姐目前的狀態來看,她似乎完全不清楚自己的情況。初步懷疑是患上了選擇性失憶症狀,因此導致的記憶缺失現象。」
「什麼時候的事?」林聿州漆黑空洞的眼底瞬間紅了,劇烈的恐慌死死攥住他的心臟。
卓時宜竟然懷過孩子……
怎麼會這樣?
無數疑問瘋狂翻湧拉扯,讓他胸腔悶痛得窒息。
何醫生繼續說道:「卓小姐說,她這樣的身體症狀已經有三年了。那應該就是三年前發生的事。」
三年前……
這個時間節點像一把冰冷鋒利的刃,刺穿男人岌岌可危的心臟。
真的……是他們的孩子……
是他和卓時宜的孩子……
林聿州喉嚨發緊,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現在,身體還好嗎?能不能調理好?」
何醫生垂眸看著手中的檢查報告,神色鄭重:「卓小姐的身體留下了病根,正常生活沒什麼問題。只是……卓小姐以後再想懷孕的話,恐怕很難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漫長的死寂籠罩整間診室,空氣凝滯壓抑,讓人無從呼吸。
翻湧起的悔恨幾乎要將林聿州壓垮。
何醫生說:「不過林先生你也不必太擔心,這只是概率問題,並不是絕對的……」
林聿州掀起眼帘:「生不生孩子的事先不用管,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她的身體調養好。」
正當何醫生要接話之際,忽然,診室門外響起敲門聲。
清脆的聲響打破室內死寂的氛圍。
林聿州與何醫生同時噤聲,門外傳來卓時宜輕柔溫和的嗓音。
「醫生,我方便進來嗎?」
林聿州看了何醫生一眼,眸光一沉,他指尖微微收緊,掌心沁出薄涼的冷汗,極力地壓下所有情緒。
何醫生快速把檢查報告收起來,妥善放置在抽屜之中,快步上前打開診室的門,語氣平和。
「卓小姐,你來得正好。」
卓時宜走入診室,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佇立在側的林聿州身上,只是氣氛似乎有些微妙。
她輕聲開口問道:「怎麼樣了?」
何醫生面帶溫和笑意地說:「卓小姐,你就是體質弱了些,沒什麼大礙,後續配合流程調理就好了,只不過需要堅持。」
聞言,卓時宜心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林聿州。
「你看,我就說沒什麼事吧。」
林聿州只淡淡應聲:「嗯。」
何醫生叮囑後續事宜:「稍後我會將第一周期的藥物送過去,卓小姐你按照提示按時服用,堅持調理即可。」
卓時宜禮貌頷首:「謝謝何醫生。」
「不客氣。」
從診室出來,空曠狹長的醫院長廊通體素白,周遭寂靜無聲,只有兩人錯落的腳步聲輕輕迴蕩。
卓時宜敏銳察覺到身側男人的異常,他周身氣場低壓沉悶,充滿了不對勁。
她微微側頭,看向神色晦暗,沉默寡言的林聿州。
「林聿州,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沒……」男人的喉結滾動著,壓下喉間哽咽的酸澀,嗓音透著乾澀。
「你還說沒有。」
卓時宜一眼看穿他的口是心非,語氣較真。
林聿州緩緩抬眸看著她,神色複雜晦澀。
卓時宜微微蹙眉,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你這樣看著我幹嘛?我是不是得什麼絕症了……」
剛才在診室的時候,她就覺得林聿州有點反常,現在這種感覺更是強烈,讓她心底隱隱發慌。
林聿州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淺薄空洞,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傻瓜。」
卓時宜撇開他的手:「那你倒是說啊,到底怎麼了?」
分明在休息室的時候還好好的,就一會兒的時間,這男人的情緒變化怎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林聿州深邃的眸子盯著她,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俯身伸手將眼前的女人緊緊擁入懷中。
他力道極大,近乎偏執地將她嵌進自己的胸膛,隨即低頭,將整張臉埋進她溫熱柔軟的頸窩,嗓音沙啞深沉,帶著濃重的哽咽和悔恨。
「對不起……」
無盡的悔恨碾壓著林聿州所有的驕傲。
若不是因為曾經的他逼著卓時宜談戀愛,卓時宜就不會長期服用避孕藥,身體更不會落下無法逆轉的病根。
醫生的話,一遍又一遍的迴蕩在男人的腦海。
「卓小姐以後再想懷孕的話,恐怕很難了……」
卓時宜所有的苦難與缺憾,都是他一手造成。
他甚至不敢告訴卓時宜真相。
他害怕。
害怕卓時宜會恨他,永遠的離開他。
在林聿州近三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了害怕的滋味。
這種束手無策的恐懼,隨時都會失去的危機感,折磨著他。
他深知不想懷孕,和被迫失去當母親的資格,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沉重的愧疚感,幾乎壓得林聿州要喘不過氣,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卓時宜。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滾燙灼熱的淚水毫無預兆滑落,砸落在女人的頸肩。
卓時宜猝不及防地被燙了一下,心神震顫。
她整個人都僵著,垂眸看著身前禁錮自己,情緒崩塌的男人。
「林聿州,我都還沒哭呢,你一個大男人哭上了?」
林聿州埋在她頸窩,嗓音又悶又啞地重複著:「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卓時宜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沒想到自己做個檢查,到頭來還要安慰林聿州,無奈道:「醫生都說了不是什麼大毛病,後期只要好好調理是能補回來的。」
見林聿州依舊無法釋懷的模樣,女人心頭微動。
「難道你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林聿州身軀微僵,良久才擠出兩個字:「……沒有。」
「那不就行了。」卓時宜輕輕把人推開,嗔怪道:「既然覺得對不起我,那以後就多聽我的話,別老折騰我,給我添堵。」
林聿州抬眸虔誠地望著她純粹的眉眼:「都聽老婆的。」
卓時宜白了他一眼,「走了!」
-
兩人相繼落座返程的車后座內,司機啟動車子,尚未駛出醫院車場,卓時宜的私人手機鈴聲便驟然響起,突兀劃破靜默。
陳景澤的電話打了過來。
卓時宜指尖輕劃接通鍵,隨即,男人強勢的質問聲傳來。
「卓時宜,你人跑哪去了?」
這幾天,陳景澤沒見到卓時宜的人影,消息全靠聽說,心底的猜忌與不滿早已積攢至臨界點。
卓時宜靠著車窗,眸光平淡,不動聲色地應答。
「我在外面出差。」
話落,聽筒那頭立刻溢出一聲極盡嘲諷的嗤笑。
陳景澤字字尖銳地譏諷道:「你到底是在外面出差,還是借著工作的名義,在外面陪男人啊?」
封閉寂靜的車內,聽筒里傳出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格外清晰。
身側的林聿州臉色一沉,伸手奪過女人手裡的手機,接起電話的嗓音暴戾冷厲。
「你他麼把嘴給老子放乾淨點!」
卓時宜雙眸驟然瞪大。
電話那頭,陳景澤聽到林聿州的聲音難以置信,緊張道。
「林先生,我沒有在說您的意思……」
聽到這話,林聿州臉色更黑了,握著手機的骨節緊繃,聲音凌厲。
「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天起,林氏集團和你的所有合作就此終止!」
「林總!」聽到林聿州要終止項目,陳景澤瞬間慌了:「林總你聽我解釋啊!」
卓時宜怔住,只見林聿州撂斷電話,眉眼戾氣深重。
卓時宜即刻回神,連忙奪回自己手機,手足無措地說道:「林聿州你幹什麼?!」
男人側眸看向她,眼底依舊翻湧著未散的怒火,「陳景澤都那樣詆毀你了,你還要忍他到什麼時候?」
卓時宜急聲辯駁:「可是你這樣,不就是變相印證了他口中的話?」
林聿州眯著眸子俯身逼近,修長手指捏住她的下頜,力道克制卻強勢地將她的下巴抬起,逼著她直視自己。
「卓時宜,事到如今,你還想瞞我?」
卓時宜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意思?」
林聿州咬著後槽牙,嗓音隱忍壓抑。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和陳景澤根本就沒結婚!」
頓時,卓時宜身軀劇烈一顫,唇瓣磕絆。
「你,你都知道了?」
「不然呢?」林聿州輕嗤,「你真把老子當傻子了?」
卓時宜心虛地低著眼帘,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不敢與他對視。
林聿州伸手將她整個人抱過來,坐在腿上,強行抬起女人低垂逃避的臉。
「卓時宜,老子不許你再這樣委屈自己!」
卓時宜水汽氤氳眼底,眼眸濕潤地控訴道:「那還不都是被你和你家人逼的!」
倘若不是當年林家層層施壓,步步緊逼,她至於出此下策,委曲求全嗎?
林聿州看著她泛紅的眉眼,胸腔陣陣悶痛,男人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她臉頰滑落的熱淚。
「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當初他和卓時宜分手,是基於情侶合約到期,可現在很顯然,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些,但他還是想聽卓時宜親口說出來。否則他們之間的心結,永遠都沒辦法徹底的解開。
面對男人的追問,卓時宜偏過頭,低頭不語。
她要是在這個時候說了,又拒絕林聿州的複合,那到底算什麼?
她的心,連她自己都覺得矛盾的不像話。
林聿州也沒逼她,只是收緊懷抱,低聲說:「你不想說沒關係,但這本不該是你承擔的。相信我,我會去解決,我也能解決。」
卓時宜抵住他的胸膛,慌忙勸阻道:「事情都過去了,你別亂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別纏著我了。」
一旦林聿州和家人鬧起來,他們兩個人都得遭殃。
林聿州眸色沉沉地盯著她:「寶貝,你為什麼永遠想的都是解決我呢?難道我在你心裡,就一點都不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
「我。」卓時宜語塞,「我只是不想你和你的家人反目成仇。」
「不想我和我的家人反目成仇。」林聿州反覆咀嚼著她的話語,眸光幽深,字字珠璣地反問她,「但是卻能接受我們分道揚鑣。」
「是這樣嗎?」
「……」
男人身上的壓迫感籠罩而來,讓卓時宜不禁乾咽了咽。
「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走不到一起不是很正常嗎?」
她只是不想做一些無謂的掙扎。
女人口中認命般的退讓,惹得林聿州氣笑了。
「這又是誰對你說的話?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在乎過階層了?」
卓時宜撇撇嘴:「還能有誰……」
你家人唄。
她向來知道,北京是門第觀念最重的。
就算林聿州不在乎,有的是人替他在乎。
林聿州扣在女人腰上的手,不由得加重了些:「卓時宜,我身上就沒有一點值得你信任的地方?能讓你甘願忍氣吞聲這麼多年?」
卓時宜垂眸:「反正以前沒有……」
依照林聿州以前的作風,就算沒有他家裡人的干涉,兩人兩人心性相悖、矛盾叢生,遲早也得分手。
有了那層干涉,只不過是讓卓時宜徹底斷了念頭,走得更乾脆罷了。
「……」林聿州眸光灼灼,「那現在又為什麼說出來?難道不是證明,你也不想繼續這樣下去嗎?」
卓時宜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不想承認她委屈了。
就連來趟北京也要無端被林聿州的父親找麻煩,她才一時情緒上頭,沒忍住向林聿州告狀。
可是告完狀又能怎麼樣?也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
女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林聿州,你接受吧,我們就是有緣無份。」
「怎麼就有緣無份了?」男人固執地看著她,「你現在是單身,我追求你,難道也有錯?」
卓時宜正色反駁:「你那叫騷擾!」
「我管那叫什麼。」林聿州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齒。
「我只知道,老子和你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