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枝把自己關在梧桐苑裡整整三天,誰來都不開門。
溏心蛋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時不時偷瞄一眼院門口,那裡已經堆滿了龍族送來的「賠禮」:
整箱的南海夜明珠、成匹的鮫綃紗、還有一株比她還高的珊瑚樹,據說是龍王親自從龍宮寶庫里挑的。
「小殿下,真不收啊?」溏心蛋小聲問。
「不收!」溫枝趴在榻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收了就等於答應親事,你當我傻?」
「可您把人家太子當狗養了七天,還取名旺財……」
「我哪知道他是太子!」溫枝猛地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炸著,「再說了,是誰把他丟進小世界的?是我嗎?是我嗎!」
溏心蛋縮了縮脖子:「是您……您把他推下異世台的。」
溫枝:「…………」
她深吸一口氣,又倒回榻上。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他化形後站在梨花樹下的樣子,金色眼睛沉靜又滾燙地望著她,叫她「枝枝」。
「煩死了。」她把被子蒙過頭頂。
第四天,天帝的聖旨到了。
宣旨的仙官站在院門外,展開明黃捲軸,聲音抑揚頓挫:
「鳳凰族溫枝,品性高潔,蕙質蘭心,今龍族太子龍裔歸位,兩族修好,特賜婚約,擇吉日完婚。欽此——」
溫枝蹲在院子裡啃桃子,聽完把桃核往地上一扔:「我不嫁。」
仙官笑容僵住:「小殿下,這是天帝的旨意……」
「我去找我父王母后說。」溫枝拍拍手站起來,裙擺一甩就往門外走,「他們最疼我,肯定幫我拒了。」
她氣勢洶洶地殺到鳳凰宮,結果剛邁進門檻就愣住了。
正殿裡,她父王和母后正和一對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婦相談甚歡。
那中年男子一身玄金袞服,眉目間與龍裔有七分像;婦人鳳冠霞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正是龍王龍後。
她母后先看見她,眼睛一亮:「枝枝來了!快過來,見過龍王龍後。」
溫枝:「…………母后,您之前不是還說龍族沒一個好東西嗎?」
鳳凰王后笑容不變,暗中掐了她一把,壓低聲音:
「那是之前。現在人家太子願意入贅,還答應把東海三分之一的領地劃給咱們鳳凰族棲息,你父王昨晚上高興得多吃了三碗飯。」
溫枝轉頭看她父王。鳳凰王端著茶盞,吹了吹浮沫,假裝沒看見女兒求助的眼神。
龍後倒是先笑了,朝溫枝招招手:「好孩子,過來讓我看看。」她拉過溫枝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滿意,「生得真好,難怪裔兒念念不忘。枝枝啊,旺財這個名字……挺好,接地氣,以後有了孩子可以接著用。」
溫枝:「…………」
她終於明白什麼叫「腹背受敵」。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據說是天帝親自翻黃曆挑的,宜嫁娶,宜入贅。
成親前一日,溫枝坐在梧桐苑裡,對著滿院子的紅綢發呆。
溏心蛋趴在她膝上打瞌睡,忽然豎起耳朵:「小殿下,有人來了。」
溫枝抬頭,龍裔正站在院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沒戴玉冠,長發鬆松束著,倒有幾分像小世界裡靠在沙發上抽菸時的樣子。
「你來幹什麼?」溫枝警惕地抱緊溏心蛋,「明天就成親了,今天不能見面,不吉利。」
龍裔沒說話,只是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他仰頭看她,金色眼睛裡映著滿院紅綢的光:「枝枝,其實我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什麼?」
「儘管我在小世界沒有記憶,但是你站在那裡,我就會一見鍾情。」
「你應該...也有一點點喜歡我吧?」
溫枝別開臉,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她盯著廊下那盞晃悠的琉璃風燈,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誰喜歡你?少自作多情。」
龍裔沒動,就那麼仰頭看著她。
金色眼睛裡映著滿院紅綢,也映著她微微發紅的耳尖。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溫潤通透,簪頭雕著一隻小小的鳳凰,鳳凰翅膀上嵌著細碎的赤金羽紋,在暮色里泛著柔和的光。
溫枝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請了九重天最好的匠人打的,後來被她賭氣扔進了異世台邊的雲海里。
「你……」
「我下去是為了找它。」龍裔把簪子輕輕放在她手心,
「掉下去的時候攥在手裡,轉世的時候捏在魂里。」
溫枝攥著簪子,指尖微微發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誰要你撈」,想說「丟了就丟了」,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出不來。
龍裔站起來,低頭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枝枝,你不用現在說喜歡我。我等得起。」
「明天就成親了你還等什麼等。」溫枝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愣住了。
龍裔眼睛倏地亮了。
溫枝把臉埋進溏心蛋蓬鬆的毛里,悶聲道:「……我是說,反正明天就成親了,你愛等不等。」
龍裔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發頂,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一隻炸毛的小鳳凰:
「好,不等了。明天見,枝枝。」
他轉身走了,玄色衣擺拂過門檻,消失在暮色里。
溫枝抱著溏心蛋蹲在原地,好半天才站起來,把白玉簪小心翼翼地收進妝匣最深處。
溏心蛋仰頭看她,尾巴尖晃了晃:「小殿下,您耳朵好紅。」
「閉嘴。」
九月初九,九重天。
鳳凰族嫁女,龍族迎親,排場鋪了整整三十六重天階。
赤金與玄黑的喜綢纏著雲柱一路鋪展,仙樂從南天門響到北天門,連凡間的天象都亂了套。
九日凌空、百鳥朝鳳,人間的欽天監差點把鬍子揪光。
溫枝穿著嫁衣,站在梧桐苑的銅鏡前。
嫁衣是鳳凰族世代相傳的雲錦羽衣,赤紅為底,金線繡著百鳥朝鳳的紋樣,裙擺綴了九百九十九顆東海鮫人淚珠,走一步便碎光流轉。
她母后親手給她梳頭,梳一下念一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溫枝從鏡子裡看她母后,發現她眼眶有點紅,忍不住說:「母后,您別這樣,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知道知道。」鳳凰王后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起來你小時候,才這麼點大。」她比了個高度,「一轉眼都要嫁人了。」
喜轎是龍族抬來的,十六個龍族精銳化作金龍開道,轎身綴滿夜明珠,亮得半個九重天都能看見。
溫枝被喜娘扶上轎的時候,聽見外面仙群騷動,掀開帘子一角偷看,正對上龍裔騎著一條五爪金龍從雲中落下的身影。
他今天沒穿玄色,換了身正紅喜服。
那張在小世界裡看慣了西裝襯衫的臉,此刻被紅色襯得眉目如畫,金冠束髮,額前垂著一顆龍珠,映得那雙金色眼睛流光溢彩。
溫枝唰地放下帘子,心跳得比鳳凰涅槃時還快。
喜轎繞九重天轉了三圈,最後落在龍裔在九重天的臨時府邸。
據說是他回來之後連夜讓人改建的,原本是座荒廢的偏殿,如今被布置成了半個鳳凰窩,滿院種著梧桐和梨花。
拜堂的時候,溫枝透過蓋頭下沿看見龍裔的手。
修長的手指攥著紅綢另一端,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忍住什麼。
禮官喊「夫妻對拜」的時候,他彎腰彎得格外深,額頭幾乎碰到她的手背。
溫枝聽見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枝枝,我終於娶到你了。」
喜宴擺了三日流水席,溫枝在喜房裡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等到龍裔推門進來。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但眼神清明得很。
反手關上門,又落了鎖,站在門邊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過來。
「等急了?」
「誰等你了。」溫枝攥著衣角,頭上的蓋頭還沒掀,視線里只有他走近的玄色靴尖,「我就是……坐得腰疼。」
龍裔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輕輕挑開蓋頭。
紅綢滑落,露出溫枝一張被胭脂襯得格外嬌艷的臉。
她抬眼瞪他,可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帶著三分羞惱七分緊張,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龍裔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
「枝枝。」他的聲音低啞,「我有沒有說過,你穿嫁衣很好看。」
溫枝往後縮了縮,背抵上床柱:「你……你別靠這麼近。」
「今天成親。」他理直氣壯地又湊近一寸,
溫枝想反駁,嘴唇剛張開,就被他堵住了。
他的吻很輕,像是怕嚇著她,只是貼著唇瓣輾轉廝磨。
可漸漸地就不夠了,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舌尖撬開她的齒關,嘗到她嘴裡淡淡的梨花釀甜味。
溫枝整個人軟下去,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他的喜服前襟。
龍裔動作一頓,隨即吻得更凶了。
他把她整個人抱起來,輕輕放在鋪滿花生紅棗的喜床上,紅色的被褥陷下去,她陷進去,他也跟著陷進去。
「枝枝。」他撐在她上方,金色眼睛裡翻湧著深沉的光,
溫枝仰頭看著他,嫁衣的領口微微散開,露出精緻的鎖骨。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額前的龍珠。
龍裔深吸一口氣,低頭咬住她頸側那一小片皮膚,力道很輕,像是懲罰又像是撒嬌:「你故意的。」
溫枝被他弄得很癢,忍不住笑出聲來,推他的肩膀:「龍裔,你屬狗的嗎?」
「屬龍的。」他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旺財的龍。」
溫枝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在他懷裡抖成一團。
龍裔看著她笑,忽然也笑了,俯身把她整個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
很久之後,她悶悶地開口:「龍裔。」
「嗯?」
「我好像……也不是不喜歡你。」
他猛地低頭看她,眼睛裡炸開一片璀璨的金色。
溫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伸手把他的臉推開:「別看了,睡覺。」
龍裔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然後把她整個裹進懷裡,裹得嚴嚴實實。
「好,睡覺。」
喜房裡的紅燭燃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溫枝是被窗外鳳凰的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窩在龍裔懷裡,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地落在她耳側。
她輕輕動了動,龍裔立刻醒了。
金色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溫柔,他低頭看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早,枝枝。」
溫枝把臉埋進枕頭裡:「……早。」
「今天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
「那就不做。」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我陪你躺著。」
門外傳來溏心蛋清脆的叫聲:「小殿下!龍後娘娘讓我來問,您和太子殿下今天回不回鳳凰宮吃飯——」
溫枝一把推開龍裔,衝著門外喊:「回!我這就回!」又壓低聲音對龍裔說,「快起來,別讓母后等。」
龍裔不情不願地從床上坐起來,長發散在肩上,衣服皺巴巴的,領口還敞著,露出喉結下一小片紅痕。
溫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默默別過頭去。
龍裔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湊過來:「好看嗎?」
「……醜死了。」
「丑你還看。」
「我樂意!」
梧桐苑的梨花被移栽到了新院子裡,晨風一吹,落了滿床花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