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仙島,後山!
古塔頂層的密閉靜室之中……
靜謐無聲,靈氣濃郁如液,緩緩流轉。
忽然,
靜室中央的虛空微微蕩漾,泛起一圈淺淡至極的波紋,漣漪輕顫,幾不可察。
若是修為未達元嬰、感知不夠敏銳之人……
根本無從察覺這絲空間異動。
一道修長挺拔的白衣身影,自虛空漣漪之中緩步踏出,穩穩立在靜室中央,
氣息溫潤平和,
周身不見絲毫法力與空間波動,靜謐無聲,
宛若天生便在此處一般。
程不爭眸光輕轉,從容掃視整間靜室。
古樸的石室素雅清幽,
陳設簡單,惟有一方青石雲床,
爐中殘香裊裊,靈氣充裕綿長。
他的目光微微收攏,最終穩穩落在雲床之上那道蒼老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周身白袍素淨,面容布滿歲月褶皺,雙眸緊緊閉合,神態安然肅穆。
周遭海量的天地靈氣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源源不斷湧入他的周身經脈、丹田氣海。
顯然是正處於打坐修煉的關鍵狀態。
下一刻。
程不爭視線微垂,餘光掃過這座看似古樸凝重、磚石構築的古塔,
神目洞穿層層壁壘,
看清了二層至頂層每一間靜室的景象,
其眼底悄然掠過一抹古怪又玩味的笑意。
心底暗自呢喃出聲:
隱仙島這一脈,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精妙,
當真是有趣得很。
整座古塔之內,除卻頂層這間靜室外……
餘下每一層靜室之中,皆有一道身影盤坐修行,氣息各異、容貌不同,
有的看似中年沉穩,
有的看似年少精進,
盡數都是金丹修士,各司其職,鎮守樓層。
可在程不爭的神目探查之下……
這些身影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精妙絕倫的靈魂傀儡所化,
氣息模擬得惟妙惟肖,修為波動真假難辨,
足以瞞過絕大多數高階修士的探查。
整座古塔,只有眼前這位閉目苦修的老者,是真人本體。
這般層層設防、虛實交替的古塔鎮守布局,可見其謹慎到了極致。
心念至此,
程不爭心底忍不住輕輕一嘆,暗自感慨:
終究是過猶不及。
若是他能摒棄旁騖,不執念於傀儡一道,將畢生耗費在尋找三階傀儡材料上的海量時間、精力與珍稀資源,盡數投入自身苦修……
時至今日,
他必然早已穩固金丹圓滿境界,底蘊深厚,積蓄充足,
也具備衝擊元嬰境界的雄厚資本。
以他紮實根基,再輔以些許機緣運氣,突破桎梏、踏足元嬰的機率極大。
只可惜,本末倒置,半生光陰、無數珍稀靈材與修行資源,盡數耗費在旁門小道之上,
白白錯失了大好時光。
諸多念頭在程不爭心底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他再度抬眸,目光重新落回雲床上的老者身上,細細打量、靜靜端詳。
越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愈發濃烈。
老者的氣機倒是熟悉,可這蒼老垂暮的面容,卻讓他全然陌生,
一時難以對應。
程不爭微微蹙眉,念頭快速流轉,隨即輕輕搖頭,豁然想通。
凡人有生老病死,歲月催人老。
修士縱然壽元綿長,超脫凡俗,卻依舊有壽元大限、歲月桎梏,
歷經數百年時光沖刷,容顏衰老、形貌變遷乃是常態。
這位老者,大機率便是當年自己親臨隱仙島時,所見的那一輩年少族人。
念頭愈發篤定,
程不爭腦海中過往的歲月記憶飛速翻湧,
無數塵封的舊日畫面次第浮現。
短短瞬息之間,他便徹底認出了眼前老者的真實身份。
原來是他——程長元。
當年程流坐化之前,便是將隱仙島程氏一脈的族長重任,全權託付給了他。
他是初代族長程流的繼任者,
更是隱仙島一脈的第二位執掌族長。
認清對方身份,程不爭眼底掠過一抹淡淡唏噓,
隨即他心念微動,周身一縷極淡、極沉的本源氣機悄然散溢開來,
無聲無息籠罩整間靜室。
下一刻,
雲床之上,潛心苦修的程長元身軀微震,手中結出的修行法訣驟然一收。
原本瘋狂湧入體內、奔騰流轉於靜室之中的磅礴靈氣,瞬間被一股無形力量一掃而空,
盡數歸於平靜。
雙眼驟然睜開,兩道清亮眸光乍然亮起。
程長元抬眸的瞬間,便清晰看見一道身姿俊雅、氣質超然的白衣青年,靜靜佇立在自己身前的靜室之中。
雲床之上,程長元渾身一僵,
原本周行全身的靈力驟然凝滯,經脈中奔騰的靈氣盡數停滯不動。
他修行數百年,早已歷練得心境沉穩、遇事不驚,
可此刻心底卻不受控制地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惶恐席捲全身。
眼前這名俊美青年看似平平無奇,立在原地雲淡風輕,
可在程長元的感知之中,對方卻如淵渟岳峙,似蒼茫萬古天穹、浩瀚無盡滄海,深不可測、望之不透。
哪怕對方僅僅隨意佇立,便壓得他金丹修為幾乎抬不起頭、喘不過氣。
「晚輩程長元,拜見前輩!」
程長元不敢有半分遲疑,身軀猛地一震,當即翻身下床,雙膝穩穩跪地,
頭顱深深垂下,行出最為恭敬的大禮。
他活了數百年,執掌隱仙島程氏一脈多年,早已見過無數高階修士,
卻從未有一人能如眼前青年一般,讓他心生這般極致的渺小與敬畏。
對方明明未曾釋放半分威壓,未曾展露一絲修為……
一時間。
靜室之內落針可聞,氣氛肅穆至極。
顯然。
程長元並沒有認出程不爭。
不過這也正常,他並未直接顯露真實的容顏。
隨即,負手而立的程不爭目光淡淡掃過跪地俯首的老者,聲音平淡無波,
緩緩響徹靜室:
「起來吧。」
這一聲不高不低,卻恰好落入程長元耳中,瞬間撫平了他心底大半的惶恐。
「多謝前輩。」
程長元恭恭敬敬叩首起身,依舊垂著雙眸,不敢隨意抬頭直視程不爭,身姿始終緊繃,
保持著極致的恭敬。
他心中百感交集,瘋狂揣測著來人身份,翻遍了腦海中所有強者的面孔,
也尋不到半分相似的身影。
隱仙島地處玄風海域一隅,偏安一隅,
也極少有域外大能踏足,
這般深不可測的頂級強者,為何會突然降臨此地,還現身於古塔禁地之中?
就在他心緒翻湧之際……
程不爭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淡然與唏噓:
「你不必拘謹,本座並非外人。
當年,是流兒將隱仙島交到你手中,你也算不負他臨終所託。」
「流兒?!」
簡簡單單二字,卻如驚雷炸響在程長元腦海之中!
他身軀驟然一顫,猛地抬眸,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死死盯著眼前的青年。
程流!
這是隱仙島程氏一脈刻入族譜、代代相傳的名諱,
是初代族長,
更是撐起隱仙島千年基業的先祖!
是他們所有族人世代供奉、永世敬仰的老祖!
初代族長程流,一生坎坷,為護程氏一脈存續,耗盡畢生心血,最終油盡燈枯坐化歸墟。
此事乃是隱仙島最大的往事秘辛,
唯有歷代族長方能知曉全貌。
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前輩,竟然直呼老祖名諱,語氣熟稔溫和,
絕非晚輩後人該有的姿態!
剎那間,
塵封許久的記憶浮現在程長元腦海中。
『難道眼前這位強者是我族那位至高無上的立族始祖。』
是程氏一脈真正的根源與靠山,
只是罕見現身,也無人知曉其蹤跡。
想到這,
他豁然開朗,渾身氣血都為之震顫!
「您……您莫非是……」
程長元嘴唇微顫,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眸中也帶著一抹不敢置信之色。
見狀。
程不爭淡淡頷首,同時也解除了秘法,顯出真身,輕聲道:
「正如你所想。
本座正是流兒的長輩,程不爭。
當年本座可是見過你的。」
轟!
程長元看著顯化真身的程不爭,其樣貌與記憶中的那位始祖一模一樣。
瞬間,他如遭雷擊,渾身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人徹底失神!
程不爭!
這個名字,比程流二字更加沉重、更加至高無上!
是程氏一脈真正的開脈始祖,
是隱仙島一切機緣與根基的源頭!
是族譜最頂端、被列為禁忌至高之名!
萬萬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始祖竟然還活著,
今日竟然親身降臨隱仙島!
足足數息之後……
程長元才從極致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雙膝一軟,再度重重跪倒在地,
身軀伏低,
語氣帶著極致的激動與虔誠:
「後輩程長元,拜見始祖!
萬萬沒想到,此生竟能得見老祖真容,
後輩……後輩三生有幸!」
這一刻,
他心中所有的疑慮、惶恐盡數消散,
只剩下滿心的滾燙與敬畏。
程不爭靜靜看著他虔誠跪拜的模樣,神色溫和,無喜無悲,輕聲道:
「起來吧。
流兒當年將家族託付你,你做得很好。」
「後輩不敢居功!
皆是先祖餘蔭,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後輩不過是謹守本分,守護祖地而已!」
程長元連忙起身,依舊垂手躬身,姿態恭謹無比,
半點不敢放肆。
程不爭眸光掃過窗外整座隱仙島,目光穿透層層陣法樓閣,將島內所有景象盡收眼底,淡淡開口點評:
「你一生謹慎,步步為營,以靈魂傀儡布下層層偽裝,
護得程氏一脈安穩存續,
這份心性,極為難得。」
話音微頓,
他話鋒悄然一轉,語氣帶上一絲淺淡惋惜:
「只是,過猶不及。」
程長元聞言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請教:
「還請老祖指點迷津!」
隨即程不爭緩緩道出癥結,聲音清晰傳入程長元耳中:
「可你本末倒置,修行者,首重自身大道,外物終究是旁門輔助,
絕非正道根基。
你若將這些年耗費在傀儡一道的半數資源、半數光陰盡數用於自身苦修,此刻早已突破金丹桎梏,踏入元嬰之境,
何須困於此境百年不前?」
一番話字字珠璣,精準點破程長元畢生修行的弊病。
程長元聞言渾身巨震,瞳孔驟縮,臉上瞬間布滿悔恨與悵然。
一語驚醒夢中人!
數百年來,他始終以為穩守祖地、保全族人便是最大功績,
以為層層偽裝、步步謹慎便是無上穩妥,
故而痴迷傀儡一道,
不斷完善防護手段,耗盡半生心血打磨傀儡。
他從未覺得自身有錯,
甚至一度暗自自得,覺得自己護住了程氏一脈,
讓隱仙島在紛亂的修仙界中安然無恙。
可直至此刻被程不爭一語點破……
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終究是格局狹隘、目光短淺!
安穩有餘,進取不足!
空耗百年壽元,桎梏自身境界,實在可惜、可嘆!
「後輩……後輩知錯了!」
程長元老臉滿是苦澀,深深躬身一拜,
「本末倒置,白白荒廢了畢生機緣,辜負了先祖傳承!」
看著他滿臉悔恨的模樣,程不爭並未苛責,只是淡淡道:
「知錯便好,你心性沉穩、謹慎穩妥,本是極佳修行心性,只是用錯了方向。
你壽元尚存些許,若及時勘破執念,潛心苦修,
未必沒有最後衝擊元嬰的一線生機。」
此言一出,
程長元猛地抬眸,渾濁的眼中瞬間燃起一抹璀璨的希冀之光,身軀都微微顫抖:
「老祖……晚輩……晚輩還能突破元嬰?」
他境界停滯百年,早已心灰意冷,自認此生無望元嬰,只想著安穩守島,靜待壽元耗盡,交接族長之位。
此刻聽聞老祖此言,沉寂多年的道心驟然復甦!
程不爭眸光平靜,淡淡頷首:
「本心無錯,道便無絕。
你根基紮實、心境穩固,只是道心蒙塵。
待你勘破執念,放下旁騖,衝擊元嬰不是沒有可能。」
轟!
這一句話,如同無上道音,響徹程長元心底!
他雙膝再度跪地,眼眶泛紅,滿心感激,重重叩首:
「後輩多謝老祖指點!
此生若能突破桎梏、踏足元嬰,必終身銘記老祖大恩,
永世守護程氏祖地,護佑族人綿延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