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
端坐雲床之上的慕容綰綰身軀宛若琉璃泡影,在極致的法則暴動中瞬間破碎、消融,
從頭到尾,沒有半點掙扎、半點痕跡,
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形神俱滅。
砰——
一聲清脆輕響驟然響起。
洞府半空之中,唯一殘留的一枚水晶球失去法力托舉,直直墜落,
重重砸落在殘破的地面之上。
水晶球澄澈通透,其內原本靜靜燃燒的一簇火焰,此刻已然黯淡許多,
相較於此前,
火勢微弱了整整一圈,搖曳欲熄。
此刻的洞府之內,儘是肆虐的狂暴法則餘波,破壞力依舊駭人。
除卻這枚僥倖留存的水晶球……
原本完好的雲床、洞府陳設、陣紋壁壘,盡數在法則反噬的狂暴衝擊下化為齏粉、消散無蹤。
這場驚天隕落來得迅猛,去得決絕,
自始至終,
不過短短一息時間,一切塵埃落定,
只餘下滿目瘡痍與死寂悲涼。
三息之後,
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流光自遠方虛空疾馳而來,裹挾著極致的速度與惶惶威壓,徑直俯衝而下,
精準落向鎮海仙城這座乙級洞府的方位。
流光斂去,
程不爭挺拔的身影默然顯化在洞府之外。
他不復往日沉穩,眉宇間的焦灼與惶恐尚未褪去。
隨即,他沒有絲毫停頓、半分遲疑,腳下一步跨出,周身靈光一閃,輕易穿透層層殘破的禁制屏障,
徑直踏入這座已然破敗的洞府之中。
踏入洞府的剎那……
程不爭的身軀驟然僵在原地,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愣在了當場。
鼻尖縈繞著尚未散盡的、屬於慕容綰綰的溫婉馨香,
可轉瞬便被狂暴冰冷的法則餘波取代。
入目之處……
滿目空蕩、一片狼藉,雲床無蹤、陳設盡毀,
那道他日日夜夜牽掛、時時惦念的窈窕倩影,徹底消失不見。
他靜靜佇立在原地,渾身凝滯、心神空白,腦海一片嗡嗡作響,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不……這不可能……」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茫然,失神地喃喃自語。
「眼前的一切,都是本座的幻覺……」
「綰綰身懷本座親賜的法則靈物,有逆天靈果輔助突破,
根基穩固、機緣深厚。
她苦修多年的秘術已然臻至圓滿極致,
道心堅韌澄澈,遠超無數活過數千載的半尊老怪……」
「她明明勝算在握,怎麼可能突破失敗?
怎麼可能神魂俱滅?」
「不……這絕對不是真的!」
程不爭雙目空洞失神,死死盯著空蕩蕩、殘破不堪的洞府,身軀微微震顫,
一向穩如磐石、凌駕諸天的道心,在此刻徹底崩塌碎裂,
滿是難以置信的劇痛與慌亂。
與此同時,
以整座鎮海仙城為中心,方圓萬里之內躁動翻湧的天地靈氣、紊亂浮動的大道異象,正緩緩歸於平靜,
漫天威壓層層褪去,
天地恢復如常。
城中無數感知敏銳、見識不凡的修士紛紛察覺異動消散,知曉那位隱秘閉關、衝擊至高境界的神秘強者,已然結束了此番突破。
一時間,
全城上下議論紛紛,無數修士暗自揣測突破結果。
鎮海仙城一處繁華酒樓之上,人流往來,兩道金丹修士憑欄而立,望著天際平復的靈氣波動,低聲交談起來。
「道兄,依你之見,這位神秘前輩此番突破,可曾成功登臨化神?」
對面修士微微搖頭,眸光凝重:
「不好說。
此前輩修為深不可測、境界高遠,
此番突破異象極盡隱晦,尋常修士根本無從窺探底細,無法分辨成敗。」
「不過依我之見,用不了多久,修仙界便會傳出風聲。」
「有理。
這般層級的至高突破,若是功成,必然是我修仙界一大盛事,根本無從隱瞞,
遲早會傳遍四海八荒。」
「沒錯,
我們只需靜待修士協會的公告便可。
若是公告提及此番突破、表彰前輩功績,便是突破功成;
若是悄無聲息、隻字不提,其中結果,便不言而喻了,
絕不會黑不提白不提。」
「……」
酒樓之內、長街之上、諸多洞府之中,無數修士紛紛效仿議論,
滿城皆是猜測之聲,都在等候最終結果。
而此刻,鎮海仙城修士協會總部深處,那座塵封的古老宮殿之內……
高台寶座之上,靜靜端坐的熾陽尊者驀然有感。
他沉寂許久的雙眸緩緩睜開,眸光穿透層層殿宇、虛空,望嚮慕容綰綰閉關之處的方向,
其眼底掠過一抹洞悉一切的惋惜與悲憫。
良久,
他輕輕搖頭,低聲輕嘆一聲:
「可惜了。」
一聲感慨落定,
他再度閉合雙眸,周身晦澀的法則波動緩緩流轉,心神再度沉入浩瀚無盡的法則本源世界,繼續沉寂修行。
另一邊。
洞府之內,歲月沉寂,
時光彷佛靜止。
程不爭依舊佇立在滿目瘡痍的空地之上,宛若一尊失去生機的泥塑石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空洞的眸光掃過空蕩蕩的洞府,腦海中無數畫面迴圈往復、不停輪轉。
初遇的驚艷、相守的歲歲年年、溫柔模樣……
還有她承諾自己定會安穩突破、平安歸來的堅定眼神……
一幕幕、一幀幀,清晰刺骨,
反覆撕扯著他的心神。
不知在死寂的洞府中佇立了多久……
那份瀕臨崩潰的極致悲痛,漸漸被心底滋生的無盡執念強行壓下。
渙散的眸光緩緩凝聚,
空洞的眼底重新燃起灼灼光亮。
程不爭緩緩抬手,凌空一引,地面那枚殘存的水晶球瞬間化作一道溫潤流光,穩穩飛入他的掌心,被他牢牢攥住。
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通透的水晶球體,
好似在感受著媳婦殘留的最後一縷微弱氣息,
他低沉沙啞的呢喃緩緩響起,帶著偏執到極致的篤定,打破滿室死寂。
「人死如燈滅?神魂俱滅?」
「不。」
「本座不信!定然還有復活你的辦法!」
他眸光灼灼,心念愈發堅定。
此方天地自古便有輪迴轉世的傳說,
縱然世人皆言化神反噬、形神俱滅便是徹底消亡,
可他絕不相信。
慕容綰綰縱使肉身消融、法則潰散,可其根植本源的一縷真靈,未必徹底湮滅,
大機率墜入輪迴、轉世重生。
只要他修為足夠精深、實力足夠強橫……
他日便可踏破虛空、降臨冥界,遍歷輪迴、搜尋三界,尋回她散落的真靈,逆天將其復活。
退一萬步講,即便此方天地無輪迴、無冥界,他亦有逆天之機。
待他登臨至高無上的大道巔峰,跳出三界五行、超脫天地桎梏,逆轉時空、閉合因果,
亦不過抬手之間的等閒小事。
屆時,
他不僅要復活綰綰,還要將昔日隕落的平安一併喚回,彌補所有遺憾,重圓所有缺憾。
「綰綰,平安,你們等著。」
「夫君此生,定要逆天而行,將你們盡數復活!」
一念既定,執念生根,永不磨滅。
程不爭眼底徹底褪去茫然與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往無前、偏執逆天的堅定鋒芒。
他深深凝望一眼這片見證了離別與隕落的殘破洞府,將所有傷痛與執念盡數深埋心底。
下一刻,
他身形微微一晃,消失在洞府虛空之中,
只餘下滿室殘寂。
……
數息之後……
秘境,平安城深處,那座素來清幽靜謐的獨門小院上空,原本平穩沉寂的虛空忽然微微蕩漾開來,
一層極淡的空間漣漪層層鋪開、緩緩浮動,
似微風拂過靜水,無形無質,卻暗藏悠遠的空間律動。
漣漪擴散之間,
萬千靈光自虛空夾縫中汩汩湧出,
一道流光溢彩的空間光門緩緩顯化,從虛無縹緲的虛影,一點點凝實、固化,
最終穩穩懸浮於小院半空。
整座光門流轉著金銀交織的璀璨霞光,細密的空間道紋在門身緩緩遊走,
淡淡的空間波動四散瀰漫。
下一瞬,
一道凝練至極的金色流光自光門內部疾射而出,劃破半空,穩穩落入院中平地。
耀眼靈光緩緩收斂、褪去,
一道身姿修長、脊背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而出。
一襲素色仙袍纖塵不染,身姿卓然如松,氣度沉凝攝人,正是剛剛橫跨萬里虛空,從無盡海鎮海仙城匆匆歸來的程不爭。
此刻的他,周身氣質較之往日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冷冽得近乎刺骨。
昔日的程不爭,素來清心寡欲、喜怒不形於色,極少流露半分情緒,
宛若一位不懂悲歡、淡漠世事的傳統修士,
清冷卻不凜冽。
可如今的他,如同歷經萬古寒霜、冰封千載的萬古冰雕。
周身縈繞著一層無形的疏離屏障,生人勿近,
自帶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極致冷漠,
整片小院的溫潤靈氣,都在他的氣場之下悄然凝滯、冷卻。
無人知曉他在鎮海仙城的殘破洞府中經歷了何等刺骨的絕望,唯有這徹頭徹尾的氣質蛻變,無聲訴說著心底的重創。
慕容綰綰衝擊化神境失敗,遭本源法則反噬、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這一場天人永隔的劫難,對他的打擊沉重到極致,
徹底改寫了他的心境。
神情冷峻、面無波瀾的程不爭,歸來之後並未如往常一般,第一時間邁步走向後院靜室。
他眸光沉沉,眼底無半分波瀾,轉身抬步,徑直朝著小院前院的院門緩步走去。
幾步踏出,
他抬手輕推,緊閉的院門應聲而開,
一縷清風穿門而過,卻吹不散他周身半分寒意。
程不爭身形微微一晃,腳下虛空泛起淡淡漣漪,身軀瞬間虛化,原地再無半分人影,
已然藉著空間挪移之術,瞬息遁走。
轉瞬之間,
他的身影便悄然顯化在程氏仙族祖廟之內。
整座祖廟殿宇恢弘古樸,青磚黛瓦沉澱著萬古歲月的滄桑,
殿內氛圍肅穆沉重、死寂清冷,
無半分煙火生氣。
偌大殿堂層層遞進,高台林立,
一座座漆黑古樸的碑位整齊羅列、靜靜供奉,
無聲訴說著程氏仙族綿延萬古的興衰與犧牲。
祖廟碑位由低到高,分層排布,等級森嚴,
也對應著歷代隕落族人的修為與功績。
第一層陳列著密密麻麻上萬塊碑位,
盡數是程氏立族以來,歷代征戰、苦修隕落的鍊氣期族人,
數量繁多,鋪滿整層高台,
見證著仙族根基的層層積澱。
第二層高台之上,碑位數量銳減,僅剩數千之數,
皆是歷代築基境隕落的族人,
每一位都曾為家族存續傾盡心力。
第三層高台更為空曠,僅有數百尊碑位,盡數是修為抵達金丹境、卻不幸隕落的族中中堅力量,
是曾經撐起仙族底蘊的棟樑之輩。
第四層高台則愈發寥落清冷,只孤零零陳列著數十尊碑位,
數量雖少,分量卻截然不同。
這一層供奉的,同樣是隕落的金丹族人,但每一位都曾為程氏仙族立下赫赫功勳,
皆是族中功臣,值得萬世祭祀。
而在第四層高台的正中央,位置最為尊貴、最為醒目之處,
一尊溫潤通透的白玉牌位靜靜佇立,
牌位之上,字跡清晰深刻,鐫刻著六個肅穆的古字:
子·程平安之位。
殿宇穹頂之下,四面八方懸掛著無數盞千年琉璃燈,柔和的暖光緩緩灑落,遍覆整座大殿。
可這般溫潤的光芒,落在滿堂死寂的碑位之上,非但驅散不了半分寒涼,反倒襯得整座祖廟愈發陰森孤寂、清冷肅穆,
一股悲涼厚重的歲月感撲面而來。
此地正是程氏仙族世代傳承的祖廟,
相較於族中魂燈的宮殿,這裡常年冷清無人,
除卻固定的家族大祭,平日裡幾乎無族人踏足。
整座祖廟唯有層層疊加的護族陣法默默鎮守,
無值守弟子、無煙火氣息,
靜謐得近乎死寂。
程不爭默然佇立在大殿中央空曠的青石地面上,挺拔的身影在琉璃燈光下拉出一道孤寂修長的剪影。
他沉沉抬眸,目光牢牢鎖定高台正中那尊熟悉的碑位,
清冷沙啞的輕聲呢喃,在空蕩死寂的大殿中緩緩迴蕩:
「平安,你母親也走了。」
「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