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著顧奕誓的手指，淡淡看了一眼那件藕粉色的裙子。
灰調，高領，長袖，嚴絲合縫。
很安全。
很顧奕誓。
然後，視線越過他挺拔的肩線，落在了對面的衣架上。
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隔空點過去。
「那件嫩綠的。」
「那件青綠的。」
「還有裡面那件墨綠的。」
一排。
全是綠色。
明亮的、張揚的、充滿生機的、跟他選的那件截然相反的綠色。
「我的尺碼，全拿來，我想試試。」
聲音不大。
卻在死寂的店裡擲地有聲，像一顆小石子砸進了一潭死水。
顧奕誓臉上那層慣常的冷漠，終於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痕。
導購員們倒吸一口涼氣，拿著衣架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顧奕誓和溫亦笙之間來回彈跳，進退兩難。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整個高定店裡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壓迫感沉得讓人喘不上氣。
可始作俑者卻渾然不覺。
溫亦笙微微側過頭，回眸看他。
那張清冷的小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
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眉眼彎彎的，乖巧得像個討糖吃的小孩。
然後她微微仰起頭，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在撒嬌：
「阿誓，我可以試試這幾件嗎？」
明明是在挑釁。
可她偏偏用最乖的語氣，叫著最親密的稱呼，擺出最無害的表情。
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顧奕誓沒動。
他垂下眼，黑沉沉的眸子鎖住她那雙含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像是要透過那層乖巧的殼，看進她骨頭裡去。
他看懂了。
看懂了那層甜膩偽裝底下，微弱卻死磕到底的倔強。
看懂了她正用這種笨拙到近乎可愛的方式，試圖從他密不透風的掌控里，硬生生摳出一道縫隙，為自己爭一口屬於她的呼吸權。
換作任何人敢這麼跟他耍心眼，此刻已經躺在這裡了。
可她是溫亦笙。
顧奕誓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滾動的弧度很大，像是在咽下某種劇烈的情緒。
「好。」
一個字，極低，啞得厲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他抬起手，輕輕蹭過她微翹的鼻尖，眼神晦暗不明，卻透著一股縱容到近乎自虐的意味：
「你想試，就試。」
他低聲說，嗓音沙啞。像是說給她聽的許可，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判決。
「你喜歡什麼，都依你。」
導購員們連忙反應過來，捧著那幾件綠色衣裙，手都在微微發抖，語氣恭敬得近乎拘謹：
「小姐，尺碼是按您的身形預估的，如果不合適我們立刻調換……試衣間這邊請。」
林晚星一把攬過衣服，推著輪椅就往裡走，壓低聲音直咋舌：
「小嫂嫂，你也太勇了！敢當面跟表哥唱反調，還一口氣挑了三件綠。不過這幾件掛在那裡的時候就看著絕，待會兒穿出來絕對亮瞎他的眼！」
溫亦笙沒接話，嘴角只挑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就是故意的。
繞開他選的藕粉，挑這些突兀的綠。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用這種笨拙到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在他密不透風的掌控網裡，硬生生撕出一道屬於「溫亦笙」的口子。
哪怕只是一件衣服的顏色，也能讓她心底那股快要窒息的憋悶，透進一絲風來。
試衣間的門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
暖黃的燈光下，溫亦笙低頭，目光不可避免地掠過自己無力垂落的傷腿。
她猛地移開眼，手指有些僵硬地解開紐扣，換上了那套淺綠色的針織套裝。
柔軟的開衫，同色系的及踝半身裙。
布料輕薄，貼上肌膚的觸感像一層溫水。
她本以為自己這副常年不見陽光、蒼白到近乎病態的身子，撐不起這種嬌嫩鮮亮的顏色，甚至會顯得滑稽。
可當她抬起頭，看清鏡子裡的自己時——
愣住了。
那抹淺淡的綠，像一層溫柔的濾鏡，悄然罩住了她。
長期被禁錮在室內的慘白被不動聲色地抹去，蒼白的臉頰上，竟慢慢浮出了一層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血色。
沒有顧奕誓替她選的那些衣服所營造的——端莊、柔弱、易碎、惹人憐惜。
取而代之的，是生機。
像初春枯枝上冒出的第一抹柳色。
乾淨，倔強，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帶著一種不要命的、蓬勃的鮮活力。
像一個活人。
溫亦笙盯著鏡中那個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微微發熱，才移開視線，低手整理好裙擺。
她抬手，屈起指節，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的瞬間，林晚星的聲音直接卡在了嗓子眼，愣了足足兩秒，然後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哇靠……小嫂嫂！」
她一把抓住溫亦笙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的驚艷：
「這哪裡是人穿衣，簡直是衣托人！這顏色就像長在你身上一樣，比你平時穿的那些白乎乎、粉乎乎的高級一萬倍！就這件，絕了！」
溫亦笙看著她誇張到變形的表情，眼睫微垂，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輕輕笑了一聲。
很輕。
卻是今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發自內心的笑。
輪椅推出試衣間的門。
剛一出來，就撞上了顧奕誓的目光。
他原本靠在沙發上，長腿隨意交疊，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
抬眸的那一秒，大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徹底僵住了。
他原以為溫亦笙點那些綠衣服，不過是在跟他鬧彆扭，賭氣罷了。
他甚至在心裡預演過了一遍——不管她穿出來多奇怪、多突兀，他都會面不改色地說好看。
可他錯了。
大錯特錯。
她穿著那身淺綠出現在視野里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那些所謂的心理建設，根本不堪一擊。
那抹乾淨到近乎透明的綠，像是天生就該長在她身上的顏色，襯得她眉眼間的清甜幾乎要溢出來，滿得兜不住。
連她身上那股常年盤踞的、讓人心頭髮緊的病弱感，都被這層鮮活的綠意衝撞得淡了幾分。
顧奕誓拿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搭在膝蓋上。
喉結不受控制地、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幅度大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溫亦笙撐著輪椅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膝蓋在發抖，傷腿幾乎使不上力，瘦弱的身軀晃了一下——但她撐住了。
她微微張開雙手，像在展示一件作品，仰起頭看他。
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聲音輕輕的：
「阿肆，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