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溫亦笙不反駁。
她就那麼站著,蒼白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求饒。
只有一種林昭昭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心虛。
是還債。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主動走上刑台的罪人,不喊冤,不求饒,把所有的刀子都吃下去。
不是因為她認了別人的罪,是因為她確實覺得自己該受。
這種姿態,比任何辯解都更像一記耳光。
因為它逼著林昭昭直面一個她不願承認的事實。
她罵溫亦笙,不是為了替陸凌川討公道。
是為了自己。
「你知不知道凌川哥哥出事那天是什麼狀態?」
林昭昭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尾音微微發顫:
「他接到退婚消息的時候,正在給我媽的生日宴當司儀。是陸伯母特意請他去的。他連蛋糕都沒切完,丟下話筒就往外沖,滿堂賓客都看著,你讓他把臉丟盡了!」
「他開車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你!只有你這個說走就走、翻臉無情的女人!他滿腦子都是要去找你問個清楚,溫亦笙,他那條命,是你毀的!」
說到最後一句,林昭昭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眼眶泛紅。
她以為自己在替陸凌川鳴不平。
替那個從始至終只看得見溫亦笙、從未多看她一眼的男人,討一個公道。
可她不知道。
她罵得越狠,越暴露自己。
每一個字都在說"他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而每一個字的潛台詞都是:
他從來不會為了我,不要命。
這份怨,攢了十幾年,早已根深蒂固。
從少女時代遠遠看著他的背影開始。
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找到他,不是因為他最高,不是因為他最帥,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時候,連陽光都會往他那邊偏一偏。
而他的陽光,永遠照著溫亦笙的方向。
到後來發現他的眼裡永遠只有溫亦笙一個人。
他看向溫亦笙時那種溫柔的、專注的、旁若無人的目光,是她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她也試過安慰自己:沒關係,他只是還沒看見你。
可後來她明白了。
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視而不見。
這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他不知道你喜歡他,是他知道,然後假裝不知道。
再到如今,他差點為溫亦笙丟掉性命。
躺在ICU里渾身插滿管子,意識模糊中喊的還是"笙笙"。
不是"昭昭"。
從來沒有"昭昭"。
她恨溫亦笙。
恨她的輕而易舉。
她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陸凌川全部的真心。
恨她的不知珍惜。
那份她求而不得的偏愛,被溫亦笙像扔舊衣服一樣說退就退了。
恨她從不把陸凌川的真心當回事。
明明她才是那個把陸凌川放在心尖上的人,可他的眼睛裡,從來只有溫亦笙。
更恨一種說不出口的不公。
明明她才是那個守在他身邊的人。
明明她才是那個在他昏迷時握著他的手、一勺一勺餵他水的人。
明明她才是那個把他的名字刻進骨血里的人。
可他的眼睛裡,從來只有溫亦笙。
從來。
只有。
溫亦笙。
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誰更愛誰,就能得到誰。
林昭昭咬著唇,將那股快要湧出來的酸澀狠狠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不是怕丟臉。
是在溫亦笙面前哭,就等於認輸。
等於承認,她這十幾年的等待、守候、不遠不近的陪伴,全都輸給了溫亦笙一個轉身、一次退婚、一句"對不起"。
而溫亦笙甚至連那句"對不起"都沒有說過。
走廊再次安靜下來。
林昭昭用力吸了下鼻子,別過臉,將那一瞬的失態硬生生逼了回去。
可眼眶的紅騙不了人,鼻尖的紅也騙不了人。
她以為自己是來審判溫亦笙的,卻沒想到,審判到一半,自己先破了防。
因為她發現,溫亦笙的眼眶也紅了。
不是被罵紅的。
是被她那些話里提到的每一個細節刺紅的。
陸凌川丟下話筒往外沖的樣子,她能想像。
他滿腦子只有她、開車橫衝直撞的樣子,她能想像。
他躺在ICU里喊她名字的樣子。
她不敢想。
可她必須想。
因為這都是她造成的。
溫亦笙等了幾秒,等林昭昭的情緒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
「能不能……讓我進去看他一眼?」
「就一眼。」
林昭昭猛地轉頭,紅著眼死死盯著她,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已經不是他什麼人了,溫亦笙。婚約退了,情分斷了,你現在是顧奕誓的人,一個別人的女人,跑來看前未婚夫,你嫌凌川哥哥還不夠丟人嗎?」
「他躺在裡面,渾身插著管子,連呼吸都要靠機器,你這個時候跑來,是要施捨你那點可憐的愧疚?還是想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不管你是哪種,我告訴你,他不稀罕。」
溫亦笙垂下眼睫,抿了抿唇,聲音更低了:
「求你。」
兩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令人心酸的卑微。
她把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清冷、所有的"高高在上",都疊在這兩個字里,放在林昭昭腳下,像交出最後的武器。
溫亦笙,從小到大沒有求過任何人。
在溫家被排擠的時候沒有求過,在溫婉搶她東西的時候沒有求過,在顧奕誓把她困在花海里的時候沒有求過。
她只會沉默,只會退讓,只會把所有的苦都咽回去,用那層清冷出塵的殼把自己裹起來,像一隻不聲不響的蚌,任憑沙礫磨進肉里也不開口。
可此刻,她開口了。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一個她虧欠的人。
她願意低下頭,放下尊嚴,向一個恨她入骨的女人,說出這輩子最不擅長的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