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顆一顆地砸在他手背上,
監護儀的嘀嘀聲依然規律。
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聲音傳不進他的意識,她的眼淚喚不醒他的靈魂,她的愧疚換不回他失去的時間。可她還是要說。
哪怕只是說給自己聽。
哪怕只是讓這間冰冷的病房裡,除了機器的聲音之外,還有一個人聲。
哪怕這個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你醒醒好不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緊閉的雙眼,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卑微的、絕望的溫柔。
「你醒過來……你罵我……你打我……你把我關起來……你怎麼懲罰我都行……」
「只要你醒過來……」
「只要你醒過來……」
「我什麼都答應你……」
身後的溫亦辰別過臉去,死死咬住了嘴唇,眼眶通紅。
他從未見過姐姐這副模樣。
不是哭,是崩潰,是一個人把所有的自責和愧疚擰成繩索,一圈一圈勒在自己脖子上,直到窒息。
他想上去攔她,想說姐你別這樣不是你的錯。
可他張不開口。
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假的。
"不是你的錯"這五個字,從任何人口中說出都輕飄飄的。
唯有從他嘴裡說出來,才有分量。
可他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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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裡,連眼睛都睜不開,連一聲"不是你的錯"都給不了她。
而她等的就是這一聲。
等一個永遠給不了回應的人,親口說出那句赦免。
這才是最殘忍的。
不是她不肯原諒自己,是她要原諒自己,必須經過他的同意。
而他,無法同意。
溫亦辰看著姐姐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十八歲的少年咬著嘴唇,嘗到了鐵鏽味,才知道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他伸手擦了一下,滿手都是血。
可他沒有出聲。
他不能出聲。
姐姐在裡面替所有人扛著,他至少得站在這裡,替她守著門外。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可床上的人依然沒有反應。
沒有睜眼,沒有蹙眉,沒有任何一絲意識回籠的跡象。
就像她對他說的一切,都只是投進深淵裡的石子,聽不到半點迴響。
溫亦笙慢慢抬起頭。
淚痕滿面,眼睛紅腫得幾乎看不清東西。
她低頭看著他蒼白消瘦的手背。
然後俯下身。
輕輕的,像怕碰碎什麼一樣。
嘴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輕很輕。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時,她紅著臉在他手背上飛快地落下的那個吻。
那時的她膽子小,連親他一下都要鼓足全部勇氣,吻完就跑,跑出三步才敢回頭。
看見他站在原地,一隻手舉著,手背上還殘留著她嘴唇的溫度,整個人呆住了,然後耳朵尖紅了,紅得像要燒起來。
他那時候的表情,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得意,不是撩撥,是一種受寵若驚的、不敢置信的、像被天上掉下來的好運砸中了的懵。
他就那麼舉著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十秒,像身體所有器官都死機了,只有耳朵尖在運行,紅得滴血。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個模糊的唇印,又抬起頭看她。
嘴巴張了兩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第三次終於擠出了聲音,啞得不像話:「笙笙,你……你剛才……」
「我什麼都沒做!」
她跑得比兔子還快,聲音又急又慌,耳根燒得能煎雞蛋。
「你……你別亂說!」
他沒亂說。
他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可第二天,他買了一管她最愛用的草莓味護手霜,塞進她課桌抽屜里。
裡面夾了一張紙條,只有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改了好幾遍才定稿的:
「手很軟。」
她看完臉紅了半天,把紙條疊了三折,藏進了日記本最深處。
後來他跟她說過,「笙笙,你親我的那天,我覺得這輩子值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坐在天台上看星星,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跑了那些光。
「我這輩子沒什麼出息,就這點出息,被你親了一下,能高興三年。」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揣了兩顆星星。
如今也是。
鼓足了全部勇氣,才敢再碰他一下。
可這一次,他沒有紅耳朵了。
他的耳朵蒼白而冰涼,像兩片被霜凍住的花瓣。
不會再紅了。
不會再因為她的一個吻,紅得像要燒起來了。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墜在他的手背上。
溫熱的,滾燙的,帶著她所有說不出口的歉與痛。
然後。
極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
她掌心裡的那隻手,動了一下。
溫亦笙渾身一震。
像被閃電擊中,一股電流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
是她錯覺嗎?
是她太想讓他回應,所以產生了幻覺嗎?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
又一下。
他的食指,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一下。
只一下。
卻像整個世界都震了一震。
不是她的幻覺。
不是她的幻覺。
他動了。
他真的動了。
那隻手在她掌心裡輕輕曲了一下,像一隻溺水的手在黑暗的水底碰到了什麼。
也許是光,也許是一根繩,也許只是水面傳來的、某個人的體溫。
他夠不著。
可他試了。
在意識的廢墟里,在腦神經被淤血壓迫的黑暗中,他不知道聽見了什麼,不知道感覺到了什麼。
可有什麼東西,讓他試著握了一下。
只一下。
就像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一樣。
不是為了自己,是因為她。
「凌川哥哥?!」
她的聲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裂,又尖又利地劃破了病房的死寂。
「你聽見我了?你聽見我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