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咬著指甲,十個指頭咬禿了六個,嘴唇發白,每一聲監護儀的響動都讓她的肩膀猛地一縮。
溫亦辰撐著姐姐的肩膀,自己的手卻在抖——他不敢鬆手,怕姐姐倒下去,可他自己的腿也在發軟。
溫亦笙站在最外側,雙手攥在胸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眼睛睜著,卻沒有焦距。
呼吸在走,卻像不是自己的。
她在數。
數監護儀的"嘀"聲。一聲一跳,一聲一秒,每一聲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胸口上。
不是疼。
是怕。
怕下一聲不響了。
怕"嘀"變成一條直線。
怕門打開的時候,醫生摘下口罩,對她搖頭。
四十分鐘。
兩千四百秒。
每一秒她都在準備迎接最壞的結果,同時又在心裡用盡全身力氣拒絕那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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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力量拉扯著她,像把她從中間撕成兩半。
終於。
病房裡的醫生直起身,摘下口罩,對窗外看了一眼。
他點了點頭。
就是這一個點頭。
不是語言,不是表情,只是一個微小的、下意識的動作。
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凝固了四十分鐘的湖面,漣漪瞬間炸開。
謝冰心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滑,被林昭昭和趕來的護士一左一右架住了。
「陸夫人!陸夫人。」
"我沒事……"謝冰心撐住牆,聲音發顫,眼眶裡蓄滿了淚,「我沒事……他怎麼樣了?我兒子怎麼樣了?」
值班醫生推開門走出來,表情疲憊,但臉上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陸夫人,情況暫時穩定了。」
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才緩緩開口:
「而且……陸少的腦電波出現了顯著波動。就在剛才,他對外界刺激產生了主動反應。」
他看了謝冰心一眼,又看了站在外圍的溫亦笙一眼。
那個女孩進去三分鐘,他三十天毫無反應的病人就動了。
醫學上沒法解釋。
但數據不會說謊。
「他醒了。」
三個字落地的那一秒,走廊里所有人愣住了。
一秒。
不信。
兩秒。
不敢信。
三秒。
信了。
然後謝冰心發出一聲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哭聲,她捂住嘴,淚水決堤而出,整個人蹲了下去,肩膀劇烈顫抖。
那不是喜極而泣。
那是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出口,像潰堤的洪水,一瀉千里,攔都攔不住。
林昭昭呆立了三秒,隨即猛地捂住臉,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罵:
「混蛋……陸凌川你個混蛋……你終於肯醒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陸伯母等了你多久……你個混蛋……」
溫亦辰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仰頭看天花板,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把哭聲咽回去。
十八歲的少年仰著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不讓眼淚掉下來。
而溫亦笙。
她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醒了?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目前意識還很模糊,瞳孔對光反射偏弱,能短暫睜眼但不能持續。"
醫生繼續說著後續的觀察事項和注意事項,但那些話溫亦笙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聽見了那兩個字。
醒了。
"姐姐?"溫亦辰察覺到她的異常,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姐,你還好嗎?」
溫亦笙沒回答。
她抬起手,摘下了防護面罩。
然後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尖紅紅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可她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嘴角,淌進笑著的唇縫裡,鹹的,苦的,甜的。
三種味道攪在一起,像她此刻的心。
痛的,酸的,甜的,缺一不可。
"他醒了……"她喃喃重複著,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醒了,他醒了……」
她說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在確認。
每一遍都像在說給自己聽。
每一遍都帶著一點更深的、更篤定的、更像是真的相信了的顫音。
他醒了。
他還活著。
他聽到她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聲音把他叫回來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淚讓他有了反應,不知道是不是她握著他的手說"你醒醒好不好"的時候,他真的在努力。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醒了。
他還會睜開眼睛。
他還會。
叫她的名字嗎?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覺得,這四十分鐘的等待,這三十天的煎熬,這整整一夜的崩潰和絕望。
值了。
全都值了。
哪怕他醒來之後再也不記得她。
哪怕他從此只是活著,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也值了。
活著就夠了。
他還活著,就夠了。
溫亦笙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被溫亦辰一把扶住。「姐!」
"我沒事……"她的聲音又哭又笑,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我沒事……我就是……太高興了……」
太高興了。
高興得站不住。
高興得連哭都哭不明白了。
醫生允許探視,但限定時間,一次兩人,不超過十分鐘。
她在病房裡待了整整八分鐘,出來的時候眼眶紅腫,但腳步比進去時穩了許多。
她走到溫亦笙面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感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救醒她兒子的人,是逼她兒子走上絕路的人。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過如此。
同一個女孩,讓他兒子心甘情願冒雨驅車趕赴的那個人,也是讓他兒子在十字路口差點丟掉命的那個人。
恨她嗎?
恨過。
從陸凌川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晚起,謝冰心在心裡恨過她無數次。
如果不是因為溫亦笙,她兒子不會上路;
如果不是因為溫亦笙,她兒子不會出車禍;
如果不是因為溫亦笙,她不會在醫院走廊里坐了十三個日夜,等著簽不知道多少張病危通知書。
可剛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