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梁來周家送錢,周哲這叫個激動,嗷嗷地叫大哥來了,就說大哥惦記我!
周光明也圍著,還吃醋說:「你就最惦記周哲!」周哲回嘴:「我這用錢是正經事,你有能耐也處個縣裡對象!」
周光明:「你等著的!我馬上就能處!」
張愛娣從屋都沒出來,嗤一聲說:「至於的麼,又不是村長來了。」
她妹子張盼男跟她一起在炕上盤腿織毛活呢,張盼男嗨呀道:「瞅你說這話,咋這難聽呢,人家哥仨關係好不是好事?」
說著沖旁邊貓馬扎抽菸的周長河遞個眼神,周長河立時領會,清清嗓子出去,「天梁來了?今天沒到礦上去,請假了?」
他笑著,如同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
自打周天梁歲數一點點長,他便越來越像個普通的父親。
這是張盼男教給他們的,就是張愛娣學不會,實在做不出說不出。
周長河不一樣,開了門出去誰都說句老實人,裝慣了的。
周哲拿了錢說幾句熱乎話,就著急叫周光明接著進屋繼續剛才打得那局撲克,周長河叫周天梁坐院裡,給遞根煙,「咱爺倆有日子沒見了,嘮嘮。」
周天梁沒接,「剛抽完沒多會兒,先不抽了。」
周長河腮鼓了鼓,壓下覺得跌面的一股暴躁,笑得乾巴,「是,少抽點對,挺好…」
拼命在腦子裡回憶他們二姨講那些話,多有道理的話,他必須得照做。
竟然沉默片刻,點上煙後頭一回主動提起他兒時:「天梁,爸知道你雖然不說,心裡估摸也得記著小時候打你罵你那些事…但是吧,有句古話咋說來著,」
「愛的深啥責深切嘛,是這麼說哈……」
張盼男講了,越是光明小哲要大了,後頭用他地方越多,天梁現在越來越有能耐,也奔三十的大男人了,和從前比不得。有時間多說軟話,道道歉,你們倆都學聰明點,得多順毛,把這孩子拴住了拴死死的。
也是因著張盼男說道,當初他們沒攔周天梁娶名聲壞透的陳梔,當然最主要還是不花啥錢,據說就給點米麵,婚禮都不用辦,家裡也不用跟著受累。
周長河終於繞到重點:「這不是小哲都搞對象啦,光明搞不著難受啊,爸想到縣裡找個好點說媒的給相看相看,那縣裡說媒的都貴著呢……」
「哦對,平凡不是到上學歲數了?現在孩子都講究上學,咱家孩子也得上啊,是不!」
「爸托人去楊村小學問過了,等九月份他就能去,你那媳婦不省心,礦上又累,到時候就讓平凡回來住,我和你媽看著……」
這是想把平凡要走,打著體貼他照看孩子的旗號更能長久牽制他了。
周長河繼續道:「我和你媽對平凡都不錯的,你也都看眼裡的,孩子還沒下地時候,就是你媽過去幫照看的,你之前幾回開大車給人送貨到外地,那麼多天孩子在我們這過得都挺好,是不?」
周天梁不聲不響就考下個大車本,偶爾會接私活,幫人送貨到外地,能賺些另外收入。
周天梁說:「是,知道您跟我媽對他好,但我也得尊重孩子意見,回頭我問問—」
「你問啥問啊!」
張愛娣豎耳朵聽半天,衝出來就嚷,「我們都給你想得這麼周全,咋的,你還不領情?」
「哎呀大姐!」張盼男很適時過來勸,埋怨說,「你看你這人咋總這德性?非得吵吵把火的呢。平凡也不小了呀,問問孩子意見是想上哪上學不很正常……」
「上哪上?難不成還能去縣裡上?呿!咱屯跟楊村的孩子全都上楊村小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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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梁平靜說:「就上個小學,等月底再說吧,他三叔搞對象的事才最要緊。」
周平凡倒是提過一嘴要和李岩一塊去楊村小學,老李就楊村的,或許能商量商量想個啥招讓倆孩子好往返北大坡呢,反正早晨上學有班車,想招解決下學不就得了。
「對呀,對呀!誰說不是呢!你看這大哥多到位呀!」張盼男誇讚。
「你給老子滾屋去!一天天分不清重點,都不稀得說你!」周長河變了臉,和剛才都不像一個人,猙獰著五官,上手猛地推張愛娣一把。
周天梁心道,夠不容易的了,老犢子能忍這么半天呢。
張愛娣罵罵咧咧又哭嚎,說沒法活了都欺負她,張盼男一副慈愛姨媽的樣子,「二姨給你做點飯吃吧天梁,你別跟你媽一般見識,她就是這麼個人。」
「可不是!」周長河又演出變臉,「叫你二姨給你豬油烙餅吃。」
周天梁腦子裡忽然恍現陳梔咧嘴笑,小白臉上頂個酒窩,周平凡蹬蹬追她跑,看似生氣實際眉尾都高高上揚……
「不了,」他垂下眼,藏住裡面一抹寶物般的暖意,「尋思正好今天給小哲送錢,順便帶媳婦孩子上他太姥那住宿,也得好長時間沒去正經看看了。」
周長河頓時皺眉,將要張嘴被張盼男從身後拽把衣裳,「說的是,再咋不疼孩子,咱不也是做小輩的,也得面上過得去多少儘儘孝啊。成,那你去吧,慢著點!」
張盼男跟周長河一前一後送周天梁。
周天梁掃一眼張愛娣和周長河那屋裡,那屋窗戶小,還不朝陽,裡頭暗著呢。
他透過昏暗,似乎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生生疼暈都不會哭不會叫的自己。
每回有誰要拿他瀉火,周天河便喊「天梁,來給爸撓撓後背捶捶腿」,或許,是周長河在外面受誰氣了,或許是張愛娣受周長河氣了,又或許是啥別的。
最嚴重一次,胳膊被周長河打折一條,他猙獰著臉說:「到衛生所說你自己摔的,記住了嗎,沒人要的垃圾賤種,沒了我們,你都得死,別以為誰會要你!」
張盼男見他望著張愛娣那屋不錯眼,哎地嘆口氣,「咱天梁多好啊,都這麼著說咱,還知道感恩心疼她呢是不?」
「你媽呀,也是到歲數更年期了,本來就不是個脾氣好的,這一更年期,心裡有火,成宿成宿難入睡,我昨天才帶她去縣裡看得大夫拿點中藥回來……」
「行,那二姨您哄哄她吧,她最聽您的。」周天梁轉頭走出院。
「大哥走啦!」
「大哥拜拜~回頭有時間,我帶小慧給你看看去嗷!」
周光明周哲懶得腚都不抬就歪屋裡喊兩嗓子。
等周天梁離開,張盼男周長河院裡小聲說幾句話,裡面張愛娣突然嗷一嗓子又衝出來,「他光給小哲錢了?給光明從縣裡說對象的錢呢?」
周長河怔了怔,跟著嗓門更大:「不都是你嗎!要不是你打岔,順著嘮錢不就要著了??」
「滾滾滾!滾進屋去!我懶得看你半眼,晚上我跟兒子們睡!」
說完周長河就找倆寶貝疙瘩一起抽菸打撲克去了。
張愛娣又哭咧咧罵起來,張盼男拽她胳膊進屋去,沒哄兩句就說天梁好像帶孩子跟陳梔去王喜鳳那了,張愛娣一下止住哭聲,「啥??」
張盼男壓聲道:「我就是擔心啊,你說,那王老太太會不會動啥心眼子?雖然她打孩子小都沒咋去看過,但現在她歲數大了啊,怕陳梔一直那混帳樣天梁哪天受不了了呢?」
「要是籠絡籠絡平凡,天梁往後不就好一直管著她們,出錢出力了嗎?」
張愛娣:「死老婆子想屁吃去吧!不可能!…不行,我得去把平凡弄回來!」
「誒你到底長不長腦子?」張盼男攔住,「姐,你是真不如我姐夫,我都和你們說過了,別一直拽那麼緊,得張弛有度知道麼!」
「等明兒早起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