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哥,你看周哥這回來以後又不咋說話了呢?從大夫剛才走他就躺下了,一動不動的……」
小耿在旁邊病床小聲和劉鋼炮擔憂訥訥道。
劉鋼炮正坐椅子上吐嚕盒飯,囫圇不清道:「可能睡著了吧?」
繼而壓著聲音湊近些,「哎呀你別尋思了,反正他都跟咱開始交心了,等啥時候他覺得能跟咱念叨念叨自然就說了。」
昨晚周天梁說完那幾句話,劉鋼炮和小耿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氣氛,很默契的誰都沒追問。
照他的性子,素日被敬佩誇讚也就是回句「不至於,說不上」然後就不接茬了,真沒想到他會說出那些話,讓人恍惚間覺得,好像才突然了解、認識這個人一樣。
周天梁跟小耿都是今明兩天要吊水,加吃的外用的藥,劉鋼炮則只打了幾針,再上些外傷藥就成。
想提早回去是不大可能了,現在多少雙眼睛都盯在這,雙山肯定要保證他們得到最好的治療,大夫護士都分過來最有經驗的。
劉鋼炮咽下嘴裡的飯,看向背沖他們的周天梁,「誒,周哥,真睡著了?」
「沒有。」周天梁應一聲。
劉鋼炮:「我看剛大夫說話你一直走神,也不道你聽沒聽清,人家說了咱這皮下瘀血好多得慢慢顯出來,所以開始幾天可能會看著越來越嚇人……」
周天梁聞此驀地坐起,把背心一掀。
小耿頓時倒吸口氣,「誰都沒你身上這嚇人啊周哥……」
周天梁垂眼看看腹部胸部這一片那一片的青紫相加,乾脆脫光膀子扭過身,「後面看著咋樣?」
劉鋼炮直呼:「我艹好傢夥!你聽我的,回去可千萬別給你家凡哥看,避諱他幾天,再堅強他也是小孩兒,看不得這個。」
「嗯,不給他看。」
周天梁利落穿回背心,重新躺下,順著窗戶望外面逐漸灰黑的夜色,心裡添一句:不給小孩兒看,給大人看。
然後又開始一遍一遍在腦子裡重複陳梔說的話,直到灰色沒了,被黑夜徹底地吞噬。然而卻因銀月和璀璨的星辰,讓沁涼溫柔又靈動閃耀的光照亮了他的眼,他的臉。
屋裡越來越安靜,此起彼伏的呼嚕聲響起。
周天梁無聲下地,從兜里掏出藥片,到窗口伸出手,一捻,粉末隨風飄去,了無痕跡。
*
王喜鳳他們回北大坡以後,先問道去了商業街,買了好些東西後才回家去。
楊華沒進倆睡覺屋,就從院裡參觀參觀又從過道這看那看,看完坐馬紮上直嘬牙花子,「要不說這孩子起小就啥活都干呢,你瞧瞧這打理的。」
「你看那油鹽醬醋調料的多全活,這架子,這灶台,哎媽,真乾淨!」
「瞅著老大個子挺糙一男人,家務活一看就幹得賊細。」
論家裡打理得如何,全都顯現在細節里,例如整天都要做飯的灶台,和距離油煙最近的架子啊瓶瓶罐罐啊,架子上釘的布啊啥的,要不是有意勤收拾,絕對都得膩著油。
「不光是天梁,平凡指定也跟著干。」
王喜鳳補充一句。
「是,」楊華點頭舒口氣,「這爺倆…哎,真是沒挑的,大人就夠難得了,孩子更難得。」
她又忍不住感慨,皺起眉這個不理解啊,「所以我說你家陳梔到底是個啥命呢?咋就都讓她掏上了呢?」
「得虧她是突然反省了,轉了性了,不然真是糟踐這爺倆……」
「姥你能不能別總說梔姐!」黃燕子不樂意聽了,氣吼吼插嘴,「梔姐不亂欺負人,還總笑,她不壞!你不要總說她壞!」
「誰壞呀?」
這時陳梔帶著周平凡回來了,黃燕子一愣馬上跑出去迎,很激動大聲道:「梔姐我們去那個街了,有好多好東西!」
「平凡我姥給我買糖了,你吃不??」
凡哥說不吃,接著王喜鳳跟楊華就要洗菜做飯,三個孩子齊上陣幫忙,王喜鳳又習慣趕人,楊華嚷嚷:「咋就不用了?人家都想幫你你非得不用不用。」
「陳梔,把這辣椒給我切了!」
「平凡,你把這幾樣洗了去。」
「真是的,王喜鳳要我說你也命好,你也掏上了,能有這麼多孩子使喚呢幹啥不使喚?」
「你看燕子我從小就叫她幫著幹活,哪跟你家陳梔似的,天天跑沒影你到點還給人做好飯,哼,擱我我也不改!純是賤骨肉你!」
「……」
晚上分配如何睡覺,王喜鳳直接說:「你跟平凡睡,我們仨睡就成。」
黃燕子才要鬧說我和梔姐平凡睡就被楊華薅走了,他們仨睡周平凡那屋。
對面屋,陳梔拉滅燈泡,看看炕上緊貼牆的凡哥,偷偷笑了笑,脫鞋躺上去,仰面看房頂。
不多會兒周平凡就憋不住了,「…你今天說那話真假的?」
陳梔:「我說真的你又要說不信,乾脆等你梁哥回來看我行動不就得了?」
周平凡沉默片刻,挺不痛快道:「行啥動,他肯定不讓。」
「今天你上茅房去,那個劉科長說了句啥來著……」
「他說,梁哥那種人是不可能啥都不乾的,那樣,他心裡會不踏實。」
「可能我小,雖然我不道他說的『那種人』是哪種,但我就感覺挺對,我爸應該…就是不能啥都不干。」
「誒,我真頭一回聽別人和我說這些,在礦上。」
周平凡忽然側過身,夜晚都很透亮的眼睛閃著興奮高興,「你說劉科長肯定賊關心梁哥吧,是不是?」
「我覺得他很心疼梁哥!之前,我見過他,不過也沒多說話。」
「我今天感覺…反正比我奶我爺心疼多了!」
話趕話說起這個,咱凡哥就躺不下了,坐起來盤著小腿十分憤慨突突上了。
說我是真沒想到我奶不先擔心我爸是死是活,而是要來鬧著要賠償,我爺呢?愣是連面都沒露!走時候我問了,門衛說根本沒人來,還有二叔三叔,也都沒來,啥東西……他們都不是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