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夏末,淮王謀逆一案大致落定。
所牽涉大小官員高達七十餘人,抄家斬首二十餘人,其餘情節較輕者,皆攜同家眷流放。
只是流放之路所行近千里,又有不少人死在路途。
帝念及手足之情,賜淮王全屍。
跟隨毒酒到天牢的還有一份蕭景聿從未示過人的先帝遺詔。
據回來傳話的人說,淮王原本死活都不肯飲那杯毒酒。
在看到先帝留下來的遺詔後卻連毒酒都沒喝,直接拔了侍衛的佩劍自刎了。
高永祿來回話的時候秦鳶正在紫宸殿同蕭景聿爭想要出宮遊玩之事。
宮人們在龍椅旁設了條春凳。
她一手搭在蕭景聿肩上,又將下巴墊上去,歪著身子給自己和蕭景聿打扇。
聞言不由多問了一句,「為何瞧見先帝遺詔便自刎了?莫非那遺詔之中下了蠱不成?」
高永祿也不太清楚,只能滿臉求知地看向帝王。
蕭景聿批閱奏摺的動作未停,反手在秦鳶的頭上摸了兩下以示安撫。
「遺詔中沒寫什麼,無非是些父皇忌憚趙家的話,叫朕不必顧及手足之情,只要尋到機會便將淮王除去,他興許是無法相信想讓他死的是自己的父親,一時激憤便自刎了。」
他將筆放下,「不過他死前倒是還為朕辦了件好事,省了一杯毒酒,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高永祿:「……」
真是好一個死得其所。
他默默退下,不再打攪帝妃二人。
蕭景聿瞧了瞧不遠處擺著的掐絲琺瑯冰鑒,內里的冰塊盡數化成了水。
他偏頭去看秦鳶,又從懷中摸出一條帕子來為她擦拭額頭和鼻尖上的細汗。
「怎的非要待在這紫宸殿?你的關雎宮不比這涼快?」
後宮中所有好東西都是盡數緊著關雎宮的。
冬日裡內務府會將紅羅炭優先送往關雎宮,其次才是紫宸殿。
夏日裡便會將儲藏的冰塊也會優先往關雎宮運。
關雎宮主殿甚至比紫宸殿內還要涼爽,她卻非要待在這裡受罪。
秦鳶將團扇往她桌案上一扔,直接覆在了還未乾透墨跡的奏摺上,又搶過帕子來自己胡亂擦拭兩下後往蕭景聿身上扔。
「分明就是陛下未答應臣妾出宮遊玩臣妾才一直同陛下耗在這裡的。」
蕭景聿連忙將帕子疊入心口處,極有耐心地拉過秦鳶的手置於膝上,又為她理了理髮絲。
「朕不是同你說過了嗎,待辦完封后大典朕便帶你出宮遊玩一日。」
帝王眸色柔和,曲指在她臉頰輕輕划過,「快了,莫急,若實在無趣得緊,便叫宸安她們去關雎宮陪你解悶。」
前兩月他就同秦鳶商量過了。
封后儀式繁瑣,禮服悶厚,她定是沒那個耐心的。
且禮部還要準備,便決定將封后大典推至秋日裡了。
還與她說好了待封后大典結束之後才帶她出宮遊玩,誰承想這才兩月過去她便鬧著要出宮了。
蕭景聿也想常帶著她出去玩,只是他畢竟是帝王,不能棄朝政於不顧。
淮王的事方才結束,朝中空出的官員職位,還有許多牽扯出來的陳年舊案都需要處理,他不能棄這些於不顧。
若他不做這個皇帝便好了。
現在仇人已死,也無人能再威脅他,更沒人敢傷害秦鳶,即便是沒了皇位也無事。
「鳶鳶是不是更喜歡宮外的日子。」
秦鳶正要鬧脾氣,又忽地被蕭景聿這句話說愣了,連連點頭。
「宮中雖有榮華富貴,卻不能像宮外那般自由。」
蕭景聿輕笑,「那你喜歡榮華富貴還是閒雲野鶴?」
秦鳶眼眸轉了轉,「都要,要榮華富貴也要閒雲野鶴。」
帶著銀子去雲遊天下,豈不快哉?
帝王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執起團扇為秦鳶打風。
「好,待朕想想,定能如你所願。」
得到帝王這句話秦鳶心中隱隱有些期待,又使喚起了帝王,叫他打扇用力些。
「好好好,朕用力些,你趴在朕膝上便是了。」
「這個力道可舒服了?」
秦鳶滿意點頭,主動拉住帝王那隻沒打扇的手往自己唇邊貼了一下。
蕭景聿後脊一陣酥麻直直往上竄,將手抽回。
「莫要胡鬧。」
「陛下慣會冤枉臣妾!臣妾何時胡鬧了!」
秦鳶從他膝上起身奪回自己的團扇,「臣妾才不要在這陪著陛下了!還是關雎宮舒坦。」
蕭景聿無奈嘆息,眼底卻是一片柔軟與無法遣散的笑意,高聲囑咐。
「不許去尋宸安帶你出宮,若是叫朕發現了定要連坐。」
秦鳶離開的步子邁得更重了,行至門口時還停頓了一下才離開。
帝王扶額,還是妥協地追了出去,在紫宸殿庭院中將她留住了。
看著帝王哄得嫻熟的模樣,小虎子不解地撓撓頭。
湊上前低聲問:「師傅,貴妃娘娘怎的總鬧脾氣?怎麼感覺陛下不是在哄便是在哄的路上呢?」
高永祿原本正笑得眯眼呢,聞言當即白了他一眼,「陛下就不會問這樣的話,所以陛下就有貴妃娘娘這等佳人伴在身側。」
說完他就瞧見帝妃二人往宮外走去了,瞧著是要去關雎宮。
高永祿連忙朝其餘人招手,邁著不長的腿跟上去了。
小虎子不解地往下看了看,還是不太能明白,畢竟他就算是想尋佳人也沒這個資格尋了。
*
仲秋時節,帝王下旨冊封冠絕六宮的貴妃秦氏為皇后。
帝心大悅,不單大赦天下免除賦稅,更是厚賞了六宮與文武百官,朝野同歡。
封后大典乃國之大禮,籌備繁雜無比,儀節更是繁複冗長。
寅時便要起身梳洗,直至暮色垂落方得禮成,耗費完整整一日光陰便罷了,夜間還需設宴百官。
蕭景聿知曉秦鳶不喜歡這些禮節,叫禮部將能省的全省了。
大宴更是叫秦鳶只露了個面便回關雎宮歇息了。
皇后所居本應是鳳儀宮,只是秦鳶覺得鳳儀宮晦氣,不想搬去那住。
秦鳶不喜歡,那這規矩就是擺設,所以她依舊還住在關雎宮中。
蕭景聿打發了群臣後便迫不及待回了關雎宮。
瞧見雲珠雲翠都守在外面時他便猜到秦鳶已經受不住累睡著了。
殿內被紅燭映得一片喜慶。
由數十位宮中繡藝頂好的繡娘縫製準備了兩年的鳳袍正被宮人妥帖地展開在衣架上,金鳳冠也被擺在案上。
秦鳶正裹著錦被睡得嫻熟。
燭光將她面色襯得柔和,微蹙的眉眼間盡顯疲態,額上還有一圈被鳳冠壓出的紅痕。
蕭景聿眼中醞著一絲心疼,指腹在那圈紅痕上輕輕撫過,又低頭去吻她的眉心,動作間盡顯疼惜。
「辛苦了,鳶鳶。」
又盯著她的睡顏看了許久,蕭景聿才不舍地起身去偏殿沐完浴,又拿了藥膏來小心翼翼在她額頭上塗抹,這才安心抱著她入睡。
只是剛閉上眼,迷迷糊糊間他就感覺懷中似乎空了,有什麼東西自他身上跨了過去。
帝王猛然清醒,才撐著身子起身便聽見有人用那又軟又啞的聲音在自己耳邊抱怨。
「陛下怎麼都不叫醒臣妾,害臣妾險些錯過了今日。」
秦鳶正坐在床邊兀自低頭搗鼓著什麼。
蕭景聿立即起床自身後環住她的腰,以為她是在說禮節之事。
「你我不是在王府時便拜過天地行過合卺之禮了嗎?」
秦鳶側身從蕭景聿身後摸過一縷頭髮剪斷,往後貼在蕭景聿懷中。
「行過合卺之禮了卻並未行過結髮禮。」
她摸出一根紅繩遞給蕭景聿,又將兩人的髮絲合在一處。
蕭景聿當即會意,用紅繩將那兩縷髮絲緊緊綁在一處。
「陛下你瞧,我們的髮絲繞在一處了,是不是就代表我們今生能白頭偕老了?」
秦鳶舉起髮絲給蕭景聿看,卻驀然發現帝王正靜靜地盯著她瞧。
許是這錦帳顏色太艷了,都將蕭景聿眼瞼襯得愈發猩紅。
秦鳶正要發問,他就忽然握住她攥著髮絲的手俯身吻下來。
他沒有半分急切,力道淺淡而珍重,動作又緩又輕,只是細細淺淺地廝磨。
退開後又輕輕去親她的鼻尖,聲音輕緩。
「鳶鳶,能得你為妻,乃我三生幸事。」
秦鳶感覺耳後攀上一片溫度,心臟也跳得極快。
她抵著蕭景聿的額頭輕蹭,攤開握著髮絲的手心。
好似撒嬌般問:「夫君還未回答我的話呢,是不是?」
蕭景聿眸中漾開淺淡笑意,「是,不論是今生還是來生,你我都會白首偕老。」
「好。」
秦鳶這才滿意地環住他,看著手中那用紅線捆好的髮絲。
結髮夫妻,合卺情長。
往後歲歲春深,永世不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