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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疼

2026-09-28 11:23:14 作者: 雪間燃

  賺錢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起初,毛絨想得很簡單。

  賺錢嘛,去找一個高薪的工作,重複著上班開工資、上班開工資的日子不就好了!

  直到他去了人才市場,從頭轉到尾,又從尾溜達到頭,沒找到一個雙休的工作後,這種天真的想法開始動搖。

  好嘛,沒有雙休,單休他也忍了。

  他又轉了一圈,發現不加班的工作寥寥無幾,月工資還不夠他在遊戲裡買兩套皮膚。

  真要這麼幹下去,他要不吃不喝一年半才能賺夠在總統套房住一天的房費。

  毛絨數次拿出手機,想跟蕭凜抱怨一下現在的牛馬工資低得可怕,又數次忍住了。

  不行,他不能跟蕭凜低頭!

  不就是當牛馬、吃草料、住窩棚嗎!

  他干就是了!

  別人都能幹!他為什麼不能幹!

  毛絨屈尊降貴地遞出了自己的簡歷,結果人家不要他!還對他百般挑剔!

  毛絨大學念的是漢語言文學,一個對毛絨這種只想混個畢業證的人來說比較輕鬆的專業。

  就是就業前景不太好,工資普遍低還很擁擠。

  但毛絨不在乎這個,有蕭凜在,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這些。

  他念這個專業的目的很簡單,不用學數理化,能輕鬆混日子。

  毛絨當初是不想讀大學的,若不是蕭凜逼著,他連高中都念不完。

  當年,毛爸跳樓的那一天。

  毛絨不停地給毛媽打電話,一直沒人接。

  他急著回去找毛媽,又被處理毛爸屍體的事阻攔在那裡。

  最後還是蕭凜派人回去找,卻沒在別墅里找到毛媽。

  毛媽的手機就扔在家裡,最後一通電話是警察打過去的,說明毛媽已經知道毛爸跳樓了。

  這個情況很不好,毛絨強忍著毛爸慘死的悲愴,不停尋找毛媽。

  

  他找遍了毛媽常去的美容院、甜品店、咖啡廳……甚至還給老家的鄰居打去了電話,都沒有找到毛媽。

  毛爸破碎的屍體還在停屍間躺著 ,毛絨一夜沒有合眼,一直在外面奔波。

  這期間,只有蕭凜陪著他。

  蕭凜的父母當時在國外,毛絨家又沒什麼要好的親戚。

  至於毛爸公司里的那些管理層,那些毛絨有印象的叔叔阿姨們,在毛家遭逢巨變後,好一點的跑路了,剩下的都露出了猙獰的嘴臉,見到毛絨,恨不得撕了他,不停逼問他公司相關的問題。

  可毛爸毛媽自己就是半桶水,平日裡也不會跟毛絨講這些,毛絨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依舊是蕭凜擋在毛絨面前,趕走了一個又一個化身成牛鬼蛇神的熟悉面孔。

  夏季天亮得早,毛絨在晨光微熹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家門。

  這個昨日還充滿溫馨的房子,今天就顯得空空蕩蕩。

  毛絨茫然地走上二樓,走進父母的房間,一進去就看到了父母的結婚照。

  毛爸和毛媽結婚的時候很窮,毛媽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紅西裝套裙,毛爸則是一件藏青色化纖西裝,裡面穿得還是毛衣。

  婚紗照是坐著拍的,只露出上半身。

  毛媽說過,當年太窮了,毛爸的西裝只買了上衣,沒買褲子,所以只能坐著拍照。

  照片經過歲月的洗禮,儘管好好保存,依舊泛黃髮舊。

  17歲的毛絨定定地看著這張結婚照,整個人像個空殼,思想、情緒都飄走了,呆呆地,也沒有流淚。

  蕭凜一直跟在毛絨身後,那時候的蕭凜就很少年老成了,情緒很少外露。

  每次毛絨撞見蕭凜,蕭凜都板著一張死人臉,身上浸滿了優等生的氣質,所以毛絨一直很討厭蕭凜。

  在那天之前,毛絨絕對想不到,在他的人生出現重大跌宕之時,全程陪在他身邊的人會是蕭凜。

  蕭凜抿著薄唇,安靜地站在毛絨身邊,和他一起看著毛爸和毛媽的結婚照。

  毛絨的餘光里瞥到了一抹褪色的紅。

  這片別墅區以如原始森林般的綠化聞名,建築群稀疏,一般以雙棟別墅為一個小綠化圈,在毛絨家和蕭凜家後面就有一大片林子,林子裡還有一棵幾百年樹齡的老樹。


  當年毛爸會買這棟別墅,就是因為毛媽一眼看中了開發商宣傳手冊里那棵老樹的照片。

  古樸、蒼勁 、鬱鬱蔥蔥,像個穿越時光仍舊屹立不倒的戰士。

  林子裡清晨的霧氣有點大,那抹褪色的紅看著並不真切,在霧氣里影影綽綽。

  毛絨撲到窗邊,死死盯著那抹紅,隨後想到了什麼,猛地轉身沖了出去。

  他跑得太快太急,開門時從門口的台階摔了出去,膝蓋在地上滑出去很遠,褲子破了,染了一片紅也沒覺得疼。

  蕭凜要扶他,但毛絨已經自己爬起來繼續往前跑了。

  那段路很短,可能連一分鐘都沒有。

  可毛絨卻覺得很長,長到他能聽到自己每一次激烈的喘息、嘭嘭的心跳,能清晰感覺到冷汗順著額角一路下滑爬過皮膚的感覺。

  像被黏膩的冷血動物舔過,帶給他蝕骨的恐懼。

  毛絨跑到了那棵大樹下。

  他終於找到了他的媽媽。

  他的媽媽穿著結婚時的那套紅西裝裙,梳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電燙小波浪盤頭,脖子纏著紅色針織圍脖,掛在粗壯的樹枝上,身體隨著晨間的風輕輕搖晃。

  那針織圍脖一邊掛在樹幹上,一邊緊緊纏繞著毛媽的脖子,纏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是毛媽必死的決心。

  風帶來了媽媽的香味,那是毛絨熟悉的氣味。

  如果他再晚一點找到媽媽,這氣味就會開始腐爛發酵,變成抹不去的惡臭。

  毛絨記得那個圍脖,那是毛媽織給毛爸的生日禮物。

  還有幾天,就是毛爸的生日了。

  跨越了一個夜晚,毛絨先後失去了父母。

  他依舊沒哭。

  他走過去,抱住毛媽的雙腿,小心翼翼地把毛媽抱了下來。

  上吊死的人並不好看,毛絨怎麼都無法合上毛媽的雙眼。

  那雙眼泛著死灰,已經映不出任何東西了。

  他又把紅圍脖拿下來,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直到窒息感傳來,蕭凜制止了他,他才回過神,鬆開手,抬頭看向蕭凜。

  毛絨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蕭凜也是。

  蕭凜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毛絨,仰起頭,漂亮的臉蛋帶著摔倒時的擦傷,在蒼白的皮膚上繪了幾抹紅。

  紅得像凋零的花瓣。

  鮮活,又帶著死氣。

  毛絨一點點沖蕭凜笑了,他推了推身旁屍體僵硬的母親,給蕭凜介紹。

  「這是我媽,陳桂香,她手可巧了,最會織東西了。」

  毛絨扯起絞在他脖子上的紅圍脖,努力舉高想讓蕭凜看。

  「你看,好看嗎?」

  毛絨攥著圍脖的手用了極大的力氣,他臉是白的,手是白的,連被圍脖絞著的脖子也是不過血的死白。

  蕭凜看著毛絨,微微皺起了眉。

  作為蕭家從小當繼承人養大、接受精英教育的孩子,蕭凜的心緒永遠像平靜的湖面,無波無瀾。

  那一天,湖面起了波瀾。

  蕭凜心中湧起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後來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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