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直播帳號的名字,毛絨還沒想好。
他想用狂帥酷霸拽這個常用ID的,但被占用了,他私信了那個人,想要買下這個ID,對方還沒回。
回家的路很沉默。
毛絨註冊完帳號後,一直在和黃澄徹聊天。
黃澄徹變成了一隻尖叫雞,長語音一條接著一條地發,十句話里有九句都在罵蕭凜。
毛絨將一條條語音轉文字,看著一句句不堪入目的髒話,忍不住瞥了一眼蕭凜。
發現蕭凜也在看他時,便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保持微笑。
笑得好不好看另說,反正他笑了。
他只簡單跟黃澄徹說了幾句,便不再回復了。
毛絨是不相信黃澄徹的說辭的,他覺得太誇張了。
蕭凜怎麼可能想殺了黃澄徹。
就算他不打算和蕭凜做愛人了,也仍舊相信蕭凜的人品。
蕭凜這個人,把克制寫進了骨子裡,就算蕭凜瘋了,都會保持他鐵打的作息和八風不動的情緒管理吧。
像個只會運行既定程序的機器人。
毛絨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
蕭凜透過後視鏡見毛絨突然笑起來,緊皺的眉頭鬆了幾分。
不安、焦躁、心懸不落。
數不盡的負面情緒匯聚成一塊大石,懸掛在蕭凜的心臟上。
掛繩絲絲繃斷,似隨時會給蕭凜一記重擊。
這讓蕭凜控制不住地不停觀察毛絨。
像過去八年一樣,將毛絨的一舉一動都刻在眼睛裡。
毛絨一直以為是他先注意到蕭凜的,其實不然。
早在他們相遇的14歲,在毛絨對蕭凜這種循規蹈矩的學霸深感不屑時,蕭凜就在觀察毛絨了。
毛絨的出現像一團火,燒光了糾纏在蕭凜身邊節節攀高的枯草。
但烈火只是路過。
是蕭凜主動張開手,擁抱了烈火。
他還想囚禁烈火。
車子內有淡淡的薄荷香氣流動。
不知是來自車內的香薰還是蕭凜身上的味道。
毛絨嗅了嗅,突然有捂住口鼻的衝動。
這股他深入骨髓、視為安全感的來源、依賴又離不開的薄荷味,突然讓毛絨覺得刺鼻。
氣味像只無形的手,鑽入鼻腔,帶著寒涼攥住了毛絨的心。
毛絨打開車窗,面向外面,深呼吸。
淡淡的柏油氣味混合著稀薄的汽油味撲面而來。
這些都是毛絨最厭惡的氣味,所以他很討厭開車窗。
他喜歡把自己泡在屬於蕭凜的氣息里,好像他無時無刻都在被蕭凜擁抱。
窗外的夜風吹走了滿車的薄荷味,也吹亂了毛絨的頭髮。
他捋了兩下,剛捋好又被吹亂,便放棄了。
髮絲切割著眼前的世界,時刻提醒著毛絨,他的頭髮長了,該剪了。
蕭凜不喜歡毛絨的頭髮太長,以前會定期帶毛絨去私人髮型設計師那裡剪。
這幾天就是該剪頭髮的日子,但因為下藥的事被耽誤了。
毛絨趴在車窗上,突然不想剪頭髮了。
他想換個髮型,或許染一個顏色也可以,但不要去蕭凜總帶他去的那個理髮師那裡了,他早就膩歪了那個人的審美。
夜已經深了。
距離家越來越近。
街道上還有剛參加完萬聖節前夜的狂歡活動,一身鬼怪裝扮、結伴回家的路人。
他們說說笑笑、不知疲憊。
毛絨突然有點羨慕他們,又不知道自己在羨慕什麼。
空氣里的柏油味和汽油味漸漸聞得習慣了,毛絨發現這股氣味也沒那麼難聞。
他看了一眼手機,從他開車窗到習慣這股氣味,不到10分鐘。
10分鐘就可以讓他改變一個習慣。
毛絨自嘲地笑了笑。
*
毛絨的沉默讓蕭凜不適。
上一次毛絨這麼沉默還是在他父母剛去世那陣子。
但如今又有些不同。
現在的毛絨雖沉默,但能夠好好對話。
只要跟他說話,他就會回答,神情自然,似乎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自萬聖節前夜過後,已經過去了一周時間。
這一周,毛絨和蕭凜的相處模式似乎回到了從前。
毛絨再也沒提下藥那一夜的事,沒提對蕭凜的喜歡。
那失控的幾天仿佛被悄無聲息的抹去了。
日子回到了蕭凜希望的那樣。
沒有失控、沒有變故,平淡如水。
除了毛絨不再和蕭凜一起睡,和一些細微的不同。
但蕭凜只當毛絨還有點小脾氣,再過幾天就會好了。
蕭凜坐在毛絨對面,吃下最後一口早餐。
「我去上班了。」
「嗯。」
毛絨抬頭沖蕭凜笑了笑,應了一聲後,繼續吃早餐。
和平淡日子一樣平淡的對話。
這些天都是這樣。
蕭凜起身,走向門口。
在門口換鞋的時候,他看向了客廳的牆壁,一片空白。
那裡本來有一張紙,是毛絨貼的「朋友相處守則」。
那上面被毛絨張牙舞爪地寫了好幾條規則,每次毛絨生氣了都會寫上去一條。
如今那張紙已經不見了。
被毛絨撕掉了,過完萬聖節就撕掉了。
剛撕掉的時候,蕭凜曾竊喜過。
那似乎代表著毛絨也默認了他們的關係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沒有該死的同性戀話題,他們仍是親密無間的朋友。
蕭凜盯著那片空白的牆壁,有些怔愣。
好像空了一塊的不只是牆壁。
他又看向餐廳的位置,只能看到毛絨低著頭吃早餐的模樣。
毛絨是一個很不願意早起的人,不早起更不會爬起來吃早餐。
蕭凜會在毛絨睡得朦朦朧朧的時候把他撈起來,幫他洗臉、刷牙,再把他抱到餐桌邊。
蕭凜很喜歡看毛絨迷迷糊糊吃飯的樣子,像只總是睡不醒的貓咪,懶洋洋的,卻會在人類摸過來時下意識的打呼嚕撒嬌。
毛絨不會打呼嚕,但他會在蕭凜幫他擦嘴的時候,用自己軟膩的臉頰蹭一蹭蕭凜的手。
然後在蕭凜準備上班時,打著哈欠跟在蕭凜身後,在門口抱著蕭凜,要哄許久才會鬆手。
還會趴在門邊,一直目送蕭凜進入電梯才會離開。
可此時此刻,毛絨還在吃早餐。
吃得慢吞吞的,一點都沒有要來送送蕭凜的樣子。
蕭凜看了一眼時間,他快遲到了。
他是啟宙控股的掌權人,他有最高的權力和最大的自由,可他從不遲到。
但他今天要遲到了。
他看著毛絨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早餐,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蕭凜漆黑的眼珠緊緊盯著毛絨。
毛絨是不是要來送他了?
然後在門口戀戀不捨的擁抱他,趴在門邊目送他進入電梯。
自萬聖節後,毛絨再也沒送過他。
蕭凜的黑眸里盪起一絲絲期待。
毛絨知道蕭凜還站在門口。
他知道蕭凜在等他的擁抱、他的道別、他的戀戀不捨。
但毛絨低著頭,端起碗,走向了洗碗池。
他開始洗碗,洗得很慢,全程沒有看向門口一眼。
片刻後,他聽到了關門聲。
蕭凜出門了。
毛絨的動作一頓,繼續洗碗。
他很討厭洗碗,討厭油膩的感覺粘在手指上,偏偏他又不喜歡戴膠皮手套。
可他這些天一直在洗碗,主動洗的。
蕭凜制止過,毛絨沒聽。
洗了幾次也就習慣了。
像他習慣柏油和汽油的味道。
像他習慣不再和蕭凜黏糊糊的道別。
像他習慣在沒有蕭凜的夜裡失眠。
蕭凜也需要習慣。
一開始毛絨發現蕭凜居然會在門口等待他的擁抱時,毛絨心裡是有一種報復的暢快感的。
他甚至控制不住的燃起希望,幻想著蕭凜其實是喜歡他的。
只是蕭凜莫名地對同性戀充滿恨意,才導致蕭凜對他的喜歡出現排斥。
可夜裡抱著被子失眠時,毛絨自己否認了這一絲期待。
他查過了,這只是一種因為長期、反覆重複某種行為產生的戒斷反應,無關任何情愛。
他在戒斷,蕭凜也是。
毛絨收拾好碗筷,看著整潔的餐廳和廚房,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他也可以洗碗的,他也可以做家務,他也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不是非要有蕭凜不可。
毛絨走到客廳,緩緩環視這棟房子。
這房子裡充滿了他和蕭凜一起居住過的痕跡,他們的東西擺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用好幾天的徹夜難眠,終於想明白那一夜回來時,看到那些結伴回家的人產生的羨慕是因為什麼了。
因為他羨慕那些人有自己的家。
一個真正只屬於自己的避風港。
不依託於任何人。
但沒關係。
毛絨拿出手機,打開V信,在最上面的一個對話框裡,有了一條新的消息。
【毛先生,按照您的需求,我找到了幾套適配的房源,您什麼時候有時間來看看?】
這是毛絨新加的租房中介,那夜回來時就加了。
看著中介發來的消息,毛絨勾唇笑了。
不是這些天僵硬、程序化的微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他也要有家了。
他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