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廊出來，已經到了中午。
傅硯澤帶卿諾到附近的西餐廳吃了午飯，卿諾的胃口不錯，自己吃掉了大半份奶油蘑菇意面，又吃了好幾塊傅硯澤不停餵到嘴邊的牛排。
她一邊嚼著牛排，一邊抬眼看他，見他叉子又遞了過來，終於忍不住開口。
「傅先生，你是在餵小孩嗎？」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只看著她，眼神里滿是縱容。
「你就是我的孩子。」
卿諾一聽，臉微微熱了，忙低下頭。
「你別這麼說，好奇怪。」
傅硯澤看她這副模樣，唇角彎了彎，聲音放輕了些。
「好，那我說，你是我的寶貝，好嗎？」
卿諾紅著臉，抿著嘴，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嗯。」
出了餐廳，傅硯澤牽著她的手，沿著街邊慢慢走，秋日的陽光溫暖舒適，他們最後停在一家陶藝店門口。
「進去，陪老公玩一會兒。」他說。
「好。」卿諾彎了彎眼睛。
陶藝店裡人不多，兩人脫下外套，跟著老闆走到靠窗的工作檯坐下。
「兩位是想體驗拉坯，還是直接畫這邊燒好的素坯。」老闆問。
「兩樣都體驗。」傅硯澤直接決定。
「好的，請跟我來。」
兩人被安排在拉坯機前，系上圍裙，挽起袖子。
卿諾手一沾水，一雙手就穩了下來。
她雖然沒拉過幾次陶，但到底是學美術的，對形體和重心有天生的直覺。
那團淺灰色的陶泥在她兩掌之間慢慢升起，左偏了一點，她拇指輕輕一壓，又正了回來。
整個過程又輕又穩，像她畫畫時一樣，手指與材料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默契。
傅硯澤在一旁也起了個坯，手勁很大，轉盤越轉越快，泥團被他按得東倒西歪。
「傅先生。」卿諾側頭看了一眼，「你輕一點，你要和它建立信任。」
「我在和它談判。」他低頭繼續和他那團泥做鬥爭。
卿諾笑了笑，也繼續拉自己的泥坯，動作越來越順，最後做出了一個秀氣的小杯子，杯口微微內收，杯身帶著一圈很淡的旋轉紋路。
「卿小姐好厲害，這個杯形很漂亮。」老闆在旁邊說。
卿諾抬頭，朝老闆微笑致意，隨後朝傅硯澤笑了一下，帶著點小得意。
「傅先生，我做的好嗎？」
他停下來，轉頭看看她的作品，又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很好，我的寶貝就算不畫畫，也可以做別的，比如這個。」
卿諾沒說話，胸口的心臟處微微地刺了一下。
傅硯澤看了看她，然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團泥，已經徹底塌成一個不規整的小盤子。
「我這個也不錯。」他說，「抽象派。」
卿諾湊過去看了一眼：「傅先生，你這個是憤怒的盤子。」
傅硯澤眉梢微挑：「這名字不錯，適合送給你那位朋友。」
「誰？」
「古悅。」
「哈哈哈……」卿諾笑得差點從矮凳上滑下去。
等兩人的泥坯被收走，老闆又端來兩件已經素燒好的白色小圓盤和幾盤釉料。
「這個可以直接畫，畫好以後拿去燒釉。」老闆說。
傅硯澤拿起筆，蘸了青藍色釉，低頭就往盤子上畫。
卿諾看著他落筆，先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然後是一團辨不出形狀的色塊。
「傅先生，你畫什麼呀？」她湊過去看。
「太陽。」傅硯澤說。
「太陽為什麼是藍色的？」卿諾問。
「今天太陽的心情有點blue。」傅硯澤一本正經。
卿諾「噗」地笑出來。
傅硯澤繼續畫，手勁很大，釉料拖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畫到一半，他忽然把筆一放，皺著眉：「畫得太難看了。不畫了。」
「挺好的呀。」卿諾笑著拿起另一支筆，蘸了點鵝黃色，在他那團藍色旁邊輕輕添了幾筆。
她的動作很輕，很自然，完全不需要過腦。
幾筆下去，太陽就成了形，旁邊還多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看，太陽出來了。」卿諾抬頭朝他笑。
傅硯澤看著她，目光沉而溫柔。
「諾諾。」他低聲說。
「嗯？」
「你畫得很好。」
卿諾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支細毛筆還夾在指間，筆尖上沾著濕亮的黃釉。
她畫了。
沒有抖。
甚至，她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畫畫。
「我……」她張了張嘴，像是不敢相信。
「諾諾，你很棒。」傅硯澤說。
卿諾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傅先生，我想再去一趟如初畫廊。」她說。
「好，我陪你去。」
傅硯澤起身，洗手，替她解開圍裙，又拿過外套給她披上。
兩人再次走進如初畫廊時，店裡比上午更靜了。
午後的光從高處那扇木窗斜斜落下來，像一塊透明的、溫熱的布，輕輕蓋在那些畫上。
卿諾徑直走到最裡面那張木桌前，抽出一張空白明信片，拿起了那支淺灰藍色的鉛筆。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她下筆很輕，先勾出船底那道向上收的弧，再用側鋒壓著紙面，帶出船身與水面之間極窄的陰影。
她畫了和那幅畫上一樣的小船。
然後她畫光。
那光從畫面左上方斜斜打下來，疊了三層：最里一層是極淡的檸檬黃，鋪得寬而虛；中間一層用了偏暖的淺金，貼著船頭和船身邊緣走；最外面那一層，她換了白色，擦出一小片極亮的點。
整個畫面不到巴掌大，卻亮得驚人。
傅硯澤就站在她身後，靜靜看著她畫。
她畫完最後一筆，把鉛筆放下，轉頭看他。
「你的光，不是從水底來的。」傅硯澤低聲說。
「嗯。」卿諾輕輕點頭，「我的光，是從一個人那裡來的。」
「哪個人？」他問。
「不告訴你。」卿諾彎起眼睛。
她抬頭看向傅硯澤。
他個子很高，站在那扇木窗前，陽光落在他的頭頂。
暖黃色的光從他身後鋪開來，勾出他肩頸的輪廓，又沿著他的發梢和眉骨落下來。
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也照亮了她。
傅硯澤看著她的目光，他當然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
他低下頭，慢慢靠近她。
他的臉離她越來越近，漸漸加重的呼吸輕輕呼在她的臉龐上。
卿諾越來越緊張。
這裡還有別人呢？可她沒有說出來，心裡又緊張又期待。
傅硯澤的唇快靠近她的唇時，突然他的頭向旁邊偏過去，嘴唇湊在她耳邊說：
「諾諾，明天就一個月了。」
卿諾瞪大眼睛，整個人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