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長長的走廊,光潔的地板和牆面,映照著姜雲東蕭條孤單的背影。
單薄的好似一陣風就能輕而易舉地將他吹倒。
顧雲舒抓住顧月辭的手臂,聲音依舊虛弱:「讓小王開車帶他去,跟在他身邊,不能讓他一個人。」
活了大半輩子,眼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前一天他還在和老友炫耀自己的老年生活,僅僅隔了幾個小時,他便和老伴天人永隔,女兒也在重症監護室里等待命運的宣判。
姜雲東是家裡的長子,從小到大,參加過,也主持過很多親朋好友的喪禮,他以為他早已看淡生死。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的這些話是多麼可笑,怎麼會看淡,要怎麼看淡。
那可是陪了他大半輩子的人啊,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陸靜也一句話也來不及留。
明明前些天還和他說,讓他保持好身材,明年還要參加老陳家閨女的婚禮。
還算好了時間,派派上小學時,她正好退休,可以接送派派上下學。
一切都還發生在昨天,怎麼轉眼就......沒了?
小王靜靜的跟在他的身後,看著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一點點佝僂下去的脊背,心裡泛著酸,腳步輕了又輕。
姜雲東離開沒多久,夏沫拎著包小跑過來,路上顧月辭已經給她打過電話,她做好了見到顧雲舒的準備。
可真的親眼見到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矜貴清冷的顧雲舒變得虛弱破碎,她還是心頭巨震。
「小辭,姐。」她放輕腳步,聲音也放的輕,「衣服拿來了,先把衣服換上吧。」
顧雲舒靠在椅背上,眼睛緩緩張開,輕啟嘴唇:「派派還好嗎?」
「姐你放心,派派阿姨帶著呢。」
「嗯,麻煩你了小沫。」顧雲舒又閉上了眼睛,輕輕的呼出一口氣,像是睡了過去。
顧月辭接過包,朝夏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用氣聲說:「你先回去,這邊我看著,你照顧好派派,最近就不要去上班了。」
夏沫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顧雲舒,抿了抿唇,輕手輕腳的轉身回去。
這一夜過的漫長,無論是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等待的顧雲舒和顧月辭,還是坐在殯儀館大廳的姜雲東和小王。
剛開始,姜雲東還會勸小王回去,發現勸不走後,便也不再多費口舌。
第一束晨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的時候,姜雲東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看著天邊:靜靜,別怕。我去看看咱女兒,晚一點再來陪你。
姜至順利從重症監護室出來,顧月辭張羅著把她轉入單人病房。
或許是有感應,姜雲東推開病房門時,床上的姜至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她慢慢的看了看四周,平靜的看過顧雲舒和顧月辭,目光停留在姜雲東臉上,低聲開口,聲音淡漠:「你來幹什麼?」
顧雲舒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她試探著問:「潼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姜至收回目光,眸光微閃,有些侷促:「我很好。」
不對勁。
顧雲舒心中隱約有些猜測,她心裡存著希冀,轉身看著顧月辭和姜雲東:「小辭,爸。我想和潼潼單獨聊一聊。」
兩人退出去後,顧雲舒抿了抿唇,鼓起勇氣:「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傷的嗎?」
「對不起。」姜至看著她,目光灼灼,「我,太難熬了,他們都讓我償命......」
!
最後的希望破滅,顧雲舒掐著手心,艱難開口:「所以......你......跳樓?」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顧雲舒冷笑,「對不起你扔下我?還是對不起我們的孩子?」
姜至瞳孔一縮:「你懷孕了?!」
顧雲舒看向窗外,聲音很輕:「懷不懷,你關心嗎?對你來說,我們重要嗎?」
「顧雲舒!」姜至猛地想起身,身上的劇痛瞬間讓她「嘶」了一聲,跌回病床,「你懷孕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給我開口的機會了嗎?」顧雲舒垂眸嗤笑,緩緩轉身,頭也不回,「你先休息,我晚一會再回來。」
拉開病房門,外面站著神色焦灼的姜雲東,他有些無措:「潼潼她,怎麼了?」
顧雲舒欲言又止,只緩聲說:「爸,您暫時先別進去,我去找醫生問問,潼潼的記憶好像出現了一點問題。」
「我和你一起去。」姜雲東起身,沉聲道。
顧雲舒拒絕:「不用,您和小辭在外面看著,萬一潼潼在裡面有什麼需要,外面不能沒有人。」
她要先去找醫生確認一下姜至的情況是不是和她猜測的一樣。
如果一樣,這個時候是萬萬不可以讓姜至和姜雲東見面的。
暫且不論那個時候,姜至已經很久不和姜雲東聯繫,就單單姜至現在的記憶被上一世的記憶覆蓋這一點,對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來講都是天方夜譚。
「好。」姜雲東點頭,這個時候,他竟然意外地依賴他這位女媳。
顧雲舒垂下眼眸看了顧月辭一眼後,抬腳走向醫生辦公室。
醫生打開電腦里姜至的頭顱CT影片,指著其中一處陰影和顧雲舒說:「患者頭顱損傷,出現記憶錯亂與缺失都是正常的,後續隨著身體的康復,情況會慢慢好轉。」
顧雲舒喉頭滾了滾,把恢復上一世記憶這件事咽了下去,穩步走出醫生辦公室,尋了一處角落站了許久,才給花時打了電話:「小時姐。」
「嗯,小舒,怎麼啦~」
「潼潼......昨天受傷,傷到了頭,今天出現失憶的情況。目前的記憶停留在患重度抑鬱的時候。」
顧雲舒深吸一口氣:「她的抑鬱症會跟著回來嗎?」
花時的聲音里透著擔憂:「傷到了頭?嚴重嗎?」
「現在人沒事,就是記憶出現問題。」
花時鬆了口氣:「抑鬱症雖然是心理問題,但它說到底還是一種病症,並不會跟著記憶一起回來,只不過復發的風險比較高。」
「那現在需要注意什麼?」顧雲舒低著頭,看著大理石地板上錯綜複雜的紋路,心裡亂糟糟的,「能提前預防嗎?」
「沒有辦法打包票,只能說做好陪伴工作,注意觀察她的狀態,認可她的情緒,不要讓她受刺激。」花時道,「過兩天我去江城看看你們,這兩天你有任何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