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遲到了,要遲到了。
唐十一把電瓶車油門擰到底,小電驢在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顛得快要散架。
深冬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雙眼睛。
【宿主,前方十米有人。】
「知道知道!這不是趕時間嗎——」
話音未落。
「砰!」
電瓶車的前輪好像碾過了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整個車身猛地一震。
後視鏡里,一個黑色的人影在視線邊緣飛了出去,摔進人行道旁的綠化帶里。
唐十一遲疑地捏了剎車,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系統,什麼東西飛出去了?」
「我靠……」
唐十一扭頭往綠化帶看,枯黃的灌木叢窸窸窣窣抖動著,隱約能看見一條穿著黑色休閒褲的腿。
【宿主,你撞到人了。】
唐十一咽了口唾沫,小聲問:「撞、撞到什麼了?」
【是渣攻張明楷。】
唐十一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重新擰動車把,電瓶車「嗚」地一聲又沖了出去,速度比剛才還快。
「哦,」風聲里傳來他理直氣壯的聲音,「那沒事了。」
渣攻這種生物,誰發明的呢,天打雷劈的東西,反正怎麼樣都死不了。
全勤有兩百塊錢呢。
全勤沒了,可就真的沒了。
電瓶車絕塵而去。
綠化帶里,張明楷捂著腰側慢慢坐起來,黑色衛衣上沾滿了枯葉和泥土。
「操。」
張明楷低罵一聲,撐著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摸出手機,屏幕裂了道縫。
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壁,嘗到一點血腥味。
唐十一一路狂飆到「老陳記」蒼蠅館子後門,把電瓶車往牆邊一靠,鑰匙都來不及拔就沖了進去。
「老陳!我來了我來了——」
後廚熱浪撲面,油煙機轟隆作響。
膀大腰圓的老闆老陳正在顛勺,頭也不回地吼:「小唐!又遲到!換衣服!前面三號桌等著上菜呢!」
「馬上馬上!」
唐十一手忙腳亂地扯下自己的外套,套上那件油膩得反光的深藍色圍裙。
圍裙前襟糊著一層陳年油垢,摸上去又黏又硬。
他一邊系帶子一邊往灶台那邊跑,順手接過老陳遞來的炒鍋。
「青椒肉絲蓋飯!快!」
鐵鍋在火上燒得通紅,唐十一倒油、下料、顛勺,動作行雲流水。
汗水瞬間就從額頭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廚房裡溫度至少四十度,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鐵勺碰撞聲、熱油爆裂聲、老陳的吼叫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是這家蒼蠅館子的幫廚。
十九歲,初中輟學,獨自在這座城市掙扎求生。
系統說這是為了讓他「貼近人民群眾的生活」。
呵呵。
「小唐!外面來人了!點單!」
老陳又在吼。
「來了!」
唐十一把炒好的青椒肉絲扣在米飯上,撒上一把蔥花,端起盤子衝出廚房。
油膩的塑料門帘在身後「嘩啦」一聲落下。
餐館裡光線昏暗,空氣里浮著經年不散的油煙味。
正是下午兩點多,過了最忙的飯點,只有零星幾桌客人。
靠牆最暗的那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
楚河。
唐十一腳步頓了一下。
即使穿著油膩的圍裙,手裡端著滾燙的盤子,他還是能一眼認出那個背影。
清瘦,挺直。
獨自陷在嘈雜油膩的空氣里,格格不入。
楚河面前空無一物,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換了件衣服,還是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有些磨損。
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空。
唐十一把青椒肉絲蓋飯送到三號桌,轉身時,聽到楚河的聲音。
「一份豬排飯。」
唐十一應了一聲,低頭在本子上記下,下意識問:「加煎蛋嗎?兩塊。」
「不加。」
楚河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唐十一筆尖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
楚河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手指搭在桌沿,指節微微泛白。
「好,豬排飯一份,不加蛋。」
唐十一寫下備註,轉身回了後廚。
廚房裡依舊熱火朝天。
唐十一從冰櫃裡拿出醃好的豬排,扔進油鍋。
「滋啦」一聲,熱油沸騰,豬排在鍋里迅速蜷曲變色,邊緣泛起金黃。
他從旁邊的籃子裡拿出兩個雞蛋。
「小唐!四號桌的魚香肉絲!」
老陳在另一邊喊。
「來了!」
唐十一一手給豬排翻面,一手麻利地打蛋。
蛋液滑進另一口小煎鍋,迅速凝固成金黃的圓形。
他把煎蛋盛出來,放在一旁的盤子裡。
豬排炸好了,撈出瀝油,切成厚片。
米飯盛進厚重的白瓷碗。
鋪上豬排,淋上濃稠的醬汁,旁邊擺上幾根水煮青菜。
然後,唐十一拿起那兩片煎蛋,小心地鋪在了米飯的最下面,蓋在豬排和青菜的底下。
熱乎乎的醬汁慢慢滲透下去,浸潤了煎蛋的邊緣。
「豬排飯好了!」
他端起碗,穿過油膩的門帘。
楚河還坐在那裡,姿勢都沒變過。
唐十一把碗放在他面前,瓷碗和木桌碰撞,發出沉悶的一聲。
「請慢用。」
楚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蒙著一層薄霧。
他點了點頭,算是道謝。
唐十一轉身走回廚房。
在門帘落下的最後一瞬,他回頭看了一眼。
楚河拿起筷子,撥開最上面的豬排和青菜,看見了碗底那兩片金黃的煎蛋。
他動作停住了。
筷子懸在半空,很久沒動。
然後,他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
低下頭,夾起一片煎蛋,放進嘴裡。
唐十一忙活出來,收碗筷的時候,碗底壓了五塊錢。
楚河低著頭推開油膩的玻璃門走出去,深冬下午的天光灰白,照在他剛抽完血,沒什麼血色的臉上。
他拉高了外套的領子,手揣進口袋,沿著人行道快步離開,背影很快融入稀疏的人流。
「嘎吱」,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抵住了快關上的玻璃門。
張明楷皺著眉站在門口,黑色衛衣上的枯葉和泥點已經拍掉大半,但皺巴巴的痕跡和隱約的污漬還在。
「我靠,可算到了!那孫子別讓老子逮著,撞了人就跑……」
陳家喬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面,一腳邁進來,立刻又捏住了鼻子。
「……嘔,這味兒!楷哥,咱真擱這兒吃啊?衣服都這樣了,不去換一件?」
另一個染著灰發的男生也擠了進來,嫌棄地用鞋尖點了點地面:「地上這黏的,我新買的限量款!」
張明楷沒理會他們的抱怨。
他站在門口,將這個小蒼蠅館子布局,盡收眼底。
昏暗的燈光,油膩的桌椅,牆上脫色的菜單,空氣中浮動的、混雜的廉價食物氣味。
他似乎在尋找什麼,眉頭越蹙越緊,自己也不確定想看到什麼。
收銀台後面打盹的老闆娘,角落裡嗦粉的民工,還有剛掀開門帘、端著髒碗往後廚走的唐十一。
一個穿著油膩圍裙的年輕幫廚,側臉普通,毫不起眼。
感覺還缺點什麼。
張明楷的目光在楚河剛才坐過的、靠牆最暗的那張桌子上停留了一瞬。
桌子已經空了,被唐十一隨手擦過的水跡還沒幹,在昏黃燈下反著光。
那裡什麼都沒有。
「楷哥?」
陳家喬看他站著不動,疑惑地叫了一聲。
張明楷收回視線,那股沒來由的煩躁感更重了。
腰側被撞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口腔隱隱作痛,身上這件弄髒的衛衣時刻提醒著他今天的狼狽。
而眼前這個髒亂破舊的小館子,每一個細節都在挑戰他的忍耐極限。
「算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冷,帶著厭倦。
「換一家。」
說完,他鬆開抵著門的手,轉身就走。
玻璃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彈回門框。
「哎?楷哥?等等我們!」
陳家喬幾人愣了一下,趕緊追出去,臉上倒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上一章,是「原劇情」兩主角第一次相遇。這一章,是原劇情發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