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很久,唐十一都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縮在楚河懷裡。
唐十一瘦弱的小身板,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眼眶裡蓄著的眼淚流了干、幹了又流,像一口不會枯竭的泉。
楚河抱著他,下巴抵著唐十一的頭頂,脊背還貼著門板後面的牆壁,石灰粉蹭了一身。
擁抱的滋味讓他特別上癮。
上癮到,他喟嘆。
想一針一線地將少年縫在他身上。
少年在他懷裡,抬起手,推了推楚河的胸口。
力氣很小,小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在蹬腿。
楚河低頭看他。
少年的臉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一截細瘦後頸,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星星點點的紅痕,有些已經發紫的痕跡,疊著新鮮的粉色。
像雪地里落了一地桃花瓣。
唐十一這次力氣大了一些,又推了一下。
楚河鬆開了手。
唐十一從他懷裡退出來,踉蹌了一步,膝蓋發軟差點摔倒,被楚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
他甩開了楚河的手。
楚河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節微微蜷了蜷,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兩個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道深淵。
唐十一抬起手,那隻手舉起來的時候還在抖,從手腕到指尖都在抖,像是舉了一把很重很重的刀。
楚河沒有躲,眼都沒眨。
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唐十一,讓那隻手朝他臉上落下來。
「啪。」
聲音不大,甚至稱不上響亮。
可在這間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台上的聲音的房間裡,那一聲清脆得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楚河的臉偏了過去。
不是因為力氣大,是他自己順著那個力道偏的頭。
嘴角那道還沒結好的血痂裂開了,滲出一絲新鮮的紅色,順著嘴角往下淌,在病態的有些蒼白的皮膚下顯得觸目驚心。
唐十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打完那一巴掌之後,那隻手就沒有放下來過,像一桿斷了線的旗,懸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大顆大顆的,砸在地上,砸在楚河的心上。
「你混蛋。」唐十一說。
楚河就那麼沉默偏著臉,低垂著可憐的眼瞼,露出左臉臉頰那道紅痕和嘴角的血跡,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
「你憑什麼?」唐十一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在抖,「你憑什麼不聽我說話?你憑什麼覺得我怕了就會反悔?你憑什麼——」
少年哽咽的聲音斷了。
不是不想說了,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又硬又燙,堵得他說不出一個字。
他張著嘴,嘴唇在顫抖,眼淚在流,可聲音就是出不來。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楚河終於把頭轉了回來。
他看著瘦弱的少年,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一雙紅腫的、卻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疼得快要裂開了。
他是真的害怕,怕到骨頭縫裡,怕到只能用這種方式把人綁在身邊。
可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麼用?
說出來了,就能改變他做過的事嗎?
說出來了,就能抹掉唐十一眼裡的恐懼和羞恥嗎?
說出來了,就能讓他變成一個配得上這個少年的人嗎?
不能。
所以他沒有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內里早就焦了。
唐十一抹了一把眼淚,手背在臉上胡亂地蹭過,把眼淚和鼻涕蹭了一臉。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不想住這兒了。」
楚河猛地抬起頭看他。
少年如果要走,那他,一定會在少年出這個門的時候。
掐死他。
「室友知道了。」唐十一的聲音很低,腦袋垂下來,幾欲鑽地縫:「我沒辦法再住下去了。」
好像猜到了少年接下來要說什麼,楚河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唐十一一定能聽見。
「你有地方住嗎?」唐十一問。
楚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才發現喉嚨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有。」
「我搬去你那兒。」唐十一說。
楚河愣住了。
他看著唐十一,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直到少年背對著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件皺成一團的衣服,抖了抖,疊好,放在床邊的椅子上。
拉開那個簡易衣櫃的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舊帆布雙肩包,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進去。
楚河站在原地看著他。
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每彎一次腰都要扶一下床沿才能站穩的狼狽模樣。
他想上去幫忙。
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伸手,唐十一就會躲開。
他更怕他一伸手,就會忍不住把人抱進懷裡,然後一切又會回到原點。
唐十一把手機、充電線、那本翻了一半的《刑法學講義》塞進包里,拉上拉鏈,把雙肩包背到肩上。
包很輕。
他住在這裡這麼久,全部家當就這麼多。
他走到門口,彎腰穿鞋。
那雙舊帆布鞋的鞋帶松著,他蹲下來,手指在發抖,試了兩次都沒繫上。
楚河蹲下來,伸手去夠那根鞋帶。
唐十一的手頓了一下,低著頭,視線里楚河修長的手指穿過鞋帶,打了一個結,蝴蝶結旁邊多繞了一圈。
楚河系好了一隻,又去系另一隻。
他的手指也在抖。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門口,一個低著頭,一個也低著頭,誰都沒有看誰,誰都沒有說話。
鞋帶系好了。
楚河站起來,往旁邊讓了讓。
他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後,等著被原諒,又不敢奢求被原諒。
楚河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舊帆布雙肩包在他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蕩,舊帆布鞋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他想走快兩步,走到他身邊去。
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靠近,唐十一就會加速,就會跑,就會消失在這條路的盡頭。
他就這麼跟著,隔著兩步,像一個影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唐十一忽然停下來。
楚河也停下來。
唐十一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巴掌大瘦削的臉上,眸光重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一片廢墟上,重新點了一把火。
「楚河。」他又喊了全名。
楚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楚河張了張嘴,想說「我帶你過去」,「我不跟著你找不到」,想說很多很多話。
可唐十一沒有給他機會。
「你過來。」唐十一說。
楚河愣住了。
「過來。」
那兩個字像是有什麼魔力,楚河的腿不聽使喚地邁了出去。
一步。
兩步。
三步的距離變成了兩步,兩步變成了一步,一步變成了零。
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見唐十一睫毛上還沒幹的眼淚,近到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溫暖的氣息。
唐十一伸出手,不由分說抓住了他的手腕。
楚河低頭看著那隻手。
手掌比他小很多,連指尖都同少年似的圓潤可愛,此刻正攥著他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很緊。
緊到像是怕他跑掉。
「帶路。」唐十一說。
沒等楚河被高興砸暈,接下來唐十一的話,讓他突然如墜冰窟。
「楚河。」
「我們談談吧。」
楚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