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顯然用了心,三碟兩碗擺得齊整,有清炒時蔬、素燴豆腐、涼拌藕片,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菌子湯。
陳硯安在桌邊坐下,掃了一眼滿桌的菜色,沒動筷子。
陳夫人坐在他對面,殷勤地給他夾了一筷子炒青菜:
"吃,都是素的,娘特意囑咐灶房,說你修行之人不沾葷腥——"
"……"陳硯安沉默了一瞬,沒有糾正她。
他是修道,不是當和尚。
道門不禁葷腥,他走山路渴了掏鳥蛋、餓了烤野兔,都是常事。
但陳夫人顯然不大懂這些。
她只當"道士"就跟和尚差不離,不殺生、不吃肉、清心寡欲。
陳硯安懶得解釋,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筷子青菜——
翠綠油亮,葉片上裹著一層晶瑩的油光,聞著有股子豬油的香氣。
素菜,葷油炒的。
他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夾了一片菜葉送進嘴裡。
果然,滿口豬油香。
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豆腐——
豆腐倒是用清油煎的,但澆頭裡明顯摻了雞湯。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怎麼不吃了?"陳夫人關切地問,"不合胃口?"
"飽了。"陳硯安淡淡道。
他路上其實確實餓了,但此刻不想多解釋,只說:"路上啃了乾糧。"
陳夫人"哦"了一聲,也不勉強。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理了理袖口,像是在整理措辭,沉默了幾息才重新開口。
"硯安啊,"她的語氣比方才柔了幾分,"十一那孩子的事……你爹信上都跟你說了吧?"
陳硯安神色未動:"說了。"
通篇罵他畜生之言,零零散散,才勉強湊齊事情來去。
"那孩子命苦。"陳夫人嘆了口氣,"當初你爹跟唐大哥是過命的交情,年輕時一塊兒走南闖北跑生意。」
「有一回在山道上遇了匪,唐大哥替你爹擋了三刀,差點把命搭進去。」
「後來唐大哥身子一直不好,勉強撐了幾年,還是去了。留了個遺孤,就是十一。"
"唐家嫂嫂後來也沒了。"陳夫人接著說,"十一那會兒才十一二歲,孤零零一個孩子。」
「你爹念著唐大哥的恩情,就想把十一接進府里來養,認個義子,也好有個依靠。"
"但你爹請了仙真人來合八字,十一那孩子命里無手足。」
「你娘胎里體弱,從小就在道觀養著,你那會兒都快十二了,風一吹就病一場,仙真人說若是認了十一做義子,對你和清微都不好,你怕是要折壽。"
陳硯安的睫毛動了一下,他倒是頭一回聽說這件事。
"所以你爹就另想了個法子。"
"他找唐家嫂嫂商量,說——不如讓兩個孩子結親。」
「正好你那年十八,十一也十五了,年紀也合適,當兒媳,八字沖不沖的就另說了。"
「那孩子剛進府的時候,陰森森的,不愛說話,見人也不叫,整日把自己關在院裡那間小屋裡頭,誰也不見。」
那人家剛怙恃雙失進府,還沒來得及見一眼未婚夫的面,人就嫌棄地上山出家了。
換了誰,能開朗得起來?
陳硯安不語。
「倒是清微那孩子跟他親近,清微那時候剛滿十五,愣頭青一個,天天往人家院子裡跑。」
"我們都以為十一不會搭理他的。那孩子性子冷,清微又鬧騰,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誰知道呢,清微跑了三個月,」陳夫人輕輕拍了拍桌面,"你來信說不回來了。」
「你爹氣得好幾天沒吃飯,最後還是把婚約換了。」
"清微那小子,高興得差點把屋頂掀了。"
陳夫人又嘆了口氣:"十一那孩子,跟清微成親之後倒慢慢開朗了些,雖然還是不愛出門,但逢年過節也肯出來坐坐了。只是——"
她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只是什麼?"陳硯安問。
"只是十一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陳夫人的眉頭皺起來,「原本他雖然話少,但見人還是溫和的,出事前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飯也不怎麼吃。」
「清微問他怎麼了,他就說不舒服,想靜一靜。"
"後來第三日,天還沒亮透,有人在西角門的枯井裡發現了他。"
陳夫人說著,聲音忍不住哽咽,"那口井早就封了,井口蓋著青石板,三尺厚的石板。」
「十一力氣小,身板子弱,也不知道是怎麼掀開的。」
「人掉下去的時候,腦袋磕在井壁上,當場就沒了。」
陳硯安把茶盞擱回桌上。
"那口井,"他開口,語速比方才慢了幾分,"在哪個方位?"
陳夫人愣了一下:"西角門邊上,老槐樹底下那口。"
陳夫人見他不再追問,像是鬆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行了,你趕路也累了,先去歇著吧。東廂那間屋子——"
"我住靈堂。"
陳夫人一愣:"什麼?"
陳硯安站起來,把道袍整了整:"我今晚住靈堂,替他守夜。"
陳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陳硯安那張平靜的臉,到底沒說出來。
她擺了擺手:"隨你罷。我讓丫鬟給你送床厚被子過去,夜裡涼。"
陳硯安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花廳。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偏過頭來問了一句:
"娘。那口枯井,十一掉進去之前,井口的青石板是誰掀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