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微扶著柱子慢慢滑下來,側著身子歪倒在地上。
半張臉貼著地磚,眼睛還睜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哥……你真回來了……"
淒淒哀哀的嗩吶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吹鼓手們面面相覷,手裡攥著嗩吶管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裡灑紙錢的僕婦也停了手,白紙錢還掛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下飄。
"大少爺回來了!"
"天吶,真的是大少爺——"
"快去通知夫人!快——"
"大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一群穿麻戴孝的僕人呼啦啦圍上來,把陳硯安團團圈在中間。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幾張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有的抹眼淚,有的咧著嘴笑,有的又哭又笑,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僕激動得直跺腳,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阿彌陀佛"。
陳硯安被圍得嚴嚴實實。
他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後背抵上了門框。
"大少爺,您這身衣裳可真好看——"
"這葫蘆是什麼?裝酒的麼?"
"您瘦了不少,在山裡是不是吃不飽啊——"
"哎呀您怎麼戴個骷髏在臉上?多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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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膽的小丫鬟伸手想去摸他腰間的硃砂葫蘆,手指還沒碰到,被陳硯安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
另一個老嬤嬤踮著腳湊近了打量他臉上的玉面骷髏,嘖嘖稱奇:"這什麼骨頭做的?白得跟羊脂玉似的——"
"吵。"陳硯安說。
"大少爺您這劍是桃木的吧?我聽說修道的人都用桃木劍——"
"您腰上那幾枚銅錢怎麼是鏽的?不值錢吧?"
"別瞎說!大少爺的東西能不值錢?"
陳硯安太陽穴突突地跳。
二十年沒回家,一回來就被十幾個人圍著評頭論足。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師父當年總說"山下人多,吵鬧"。
他推開擋在面前的兩三個人,蹲了下來。
人群終於安靜了幾分,給他讓出一點空隙。
他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陳清微。
——這小子四仰八叉地躺著,半邊臉腫起來一塊。
是他剛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紅印子,額角又磕了個青紫的大包,歪歪斜斜地腫著。
陳硯安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穩,胸口起伏正常。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沒散。陳硯安鬆了口氣——
只是撞暈了,沒大事。
他搖了一下陳清微的肩膀:"醒醒。」
沒醒。
他又拍了兩下臉:"清微?"
陳清微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哥……別鬧……我再睡會兒……"
陳硯安:「……」
他想再扇他一巴掌。
手都抬起來了,又放下了。
算了,今天剛到家,打兩次不太好。
他正要再用力搖兩下把人弄醒,忽然一陣陰風從靈堂的方向無端卷過來。
那風來得很古怪,院子裡分明沒有風,院角的樹一動不動,檐下掛的白紙燈籠安安靜靜垂著。
可就是有一股冷氣從靈堂敞開的大門裡湧出來,貼地而行,像一層看不見的水。
那股陰風掠過陳硯安的後頸,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灰味兒。
陳硯安偏過頭,往中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靈堂裡頭黑沉沉的,只有兩盞長明燈在棺前幽幽地亮著,燭火在風裡晃了一晃,又穩住了。
那股陰風從他腳踝邊繞過去,貼著地磚,一直吹到院門口,散了。
陳硯安眯了眯眼。
把腰間那五株銅錢重新系好。
他能感受到對方沒有什麼惡意。
陳硯安剛要站起來,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硯安——"
一個婦人從西廂房那邊快步走出來,步子又快又穩,裙擺帶起一陣小風。
她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戴。
但那張臉保養得極好,四十好幾的人了,眼角細紋淺淺的,皮膚白淨光潤,一看就是沒怎麼操過心的樣子。
她徑直穿過院子,一把推開圍著的僕人們,路過地上躺著的陳清微,直接握住了陳硯安的手。
"我兒!"陳夫人仰頭看著陳硯安,眼眶立刻紅了,"路上餓了吧?肯定餓壞了,你走那麼遠的路——」
「娘剛才讓灶房準備了一桌飯菜,都是你愛吃的,快,先進來歇著。"
陳硯安低頭看著陳夫人,她的手心熱,比記憶中老了一些,但眉眼間那股精明勁兒還在。
她嫁進陳家的那年,他十二歲,她剛過門,對誰都是一副春風拂面的模樣。
二十年過去,她依舊是那副模樣。
"娘。"他喊了一聲,不帶什麼情緒,只是禮數。
陳夫人顯然聽出了這聲"娘"里的疏淡,但她不在意,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問:"對了,硯安在道觀修行這些年,有沒有遇到什麼鍾意的姑娘?帶回家吃飯也可以嘛,娘給你掌掌眼。"
陳硯安沉默了一息。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指著地上躺著的陳清微:"娘……"
陳夫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她的親生兒子,陳清微躺地上,人事不省。
陳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擺了擺手:"唉,不管他。"
她彎下腰,把陳清微擋路的一條腿往旁邊撥了撥,"這背時鬼要在這兒睡,就讓他先睡一會兒。地上涼快,他這兩天日夜守著靈堂,也累了。"
她重新拉住陳硯安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大了些:"走,你先跟娘去吃飯,奔波勞頓的,再怎麼也要先把肚子填飽。」
陳硯安被陳夫人熱切地拉著往前走了兩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陳清微——
那小子翻了個身,嘴裡還在嘟囔夢話:"哥……面具……真醜……"
陳硯安面無表情地轉回頭,跟著繼母往西廂房走了。
院裡的僕人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小聲說了句:"二少爺……要不要抬起來?」
另一個老嬤嬤嘆了口氣:"抬吧。別著涼了,夫人不管,咱們得管。"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陳清微抬起來,往東廂房送去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紙錢和兩盞白燈籠,在風裡輕輕地晃。
靈堂的陰風又吹了一下。
長明燈的燭火跳了跳,在棺材的漆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動的人影。
那影子在燭火里晃了一瞬,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