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密不透風,不見天光,連一絲風也都吹不進來。
她記得她是晌午太陽最毒辣的時候進來的,如今天色昏暗,竟然這麼快就到徬晚了。
正想著,頭頂一涼,她伸手一摸,林子裡居然開始下起了雨滴。
她咬住嘴唇,慢慢抬起腦袋。
一張臉倒懸在她頭頂三尺處,紅黑舌頭幾乎貼著她頭皮,掛在樹枝上。
嘴巴橫著裂開,從左耳根咧到右耳根。
咧開的瞬間,一股腥臭的熱氣噴下來,熏得她眼前發黑。
紫黑色的,又長又細,像蛇信子一樣的舌頭從嘴裡垂下來。
舌面上掛滿了黏稠的口水,晶亮晶亮的,順著舌尖一滴一滴往下墜。
一滴落在她眉心上。
二滴落在她鼻樑上。
第三滴——
她眨眼,那滴口水正好落在她眼睛裡。
涼。黏。
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糊住了瞳孔。
她下意識抬手去擦,指尖剛碰到眼皮,那雙黃濁的眼睛忽然不轉了。
兩隻眼珠子同時定住,直勾勾地,同時鎖住她。
一隻巨大的、青灰色的手伸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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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張開,指甲又黑又長,像五柄生鏽的彎刀,指尖帶著一股陰冷的風,直直朝她脖頸掐過來。
她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身體已經先於腦子作出了反應——
林子裡沒有路,全是樹根、藤蔓、濕滑的青苔。
還有不知從哪伸出來的枯枝,絆她的腳、劃她的臉、扯她的頭髮。
她聽見身後傳來巨大的聲響——
樹枝折斷的聲音、被什麼重物壓下去的聲音、還有那種濕漉漉的鼻孔貼進後脖頸的呼吸。
"別——別追我——"
她喊不出聲,喉嚨像被掐住了,那股陰氣已經箍住了她的脖子,讓她喘不上氣。
一根樹根把她絆倒了。
她整個人撲出去,臉朝下摔在腐葉堆里。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撐在泥地上拼命用力,翻過身來——
鬼影已經壓到她頭頂了。
那張血盆大口就在她正上方,上下顎張開到極限,嘴裡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她呼吸急促。
光是那張嘴的大小,就足以把她的腦袋連同半個肩膀一起吞進去。
她仰面躺著,半邊身子被籠罩在巨口的陰影里,手腳冰涼,渾身的血都往腦子裡涌。
一張黑得發紅的紙符,邊緣燒著暗火的紋路。
不知從何而來,悠悠晃晃地飄下來,不急不慢,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子。
它飄過她的頭頂,輕飄飄地落在了鬼影的正臉上。
「刺啦——」
沾著涎水的血盆大口,如同烈日底下的水汽被蒸發。
那張巨大的、倒懸的臉,變軟,然後坍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劫後餘生的喜悅瞬間將她的力氣抽乾。
她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把後背的衣裳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冷得她打哆嗦。
她想爬起來,可手腳還在發抖,撐了一下又摔回泥地里。
霧也開始散了,從消散的霧裡,走出來一個身形頎長的人。
她瞬間警惕,悄悄將泥土裡挖出來的,邊緣薄利的石頭攥緊在手心裡。
寬大的紅黑道袍在霧裡時隱時現,肩上繡著雲紋和翩飛的白鶴,腰間掛著一串五株銅錢,在霧裡露出一小截紅光。
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探出來,食指中指併攏,輕輕一勾,方才那張紙符又飄了回來,乖乖地落在他兩指之間。
她不自覺地順著那隻手往上看了。
寬大的衣袖,挺括的道袍領口,修長的脖頸。
優越的肩頸線條,讓那件玄紅道袍撐得格外好看。
如松如竹,似菊似蘭。
她心裡條件反射地閃過一個念頭——這人定是個美人。
她帶著滿心期待的目光,隱隱激動,最終迫不及待地移動到那張臉上,「..............」
她肉眼可見的滿心失望,「切。」
或許是嫌棄的語氣在寂靜的林里太明顯。
玉面骷髏頭微微側了一下。
"嚇著你了?"
清朗的聲音從骷髏後面傳出來,那隻玉骨般的手抬起來,指腹漫不經心地蹭了蹭骷髏的顴骨,仿佛只是隨手扶了扶面具。
不,是丑到她眼睛了。
但對方既然救過她,那應該不是壞人。
"多謝——多謝道長救命——"
陳硯安擺了擺手,把那張黑紅紙符收進袖中,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的林子。
"請問,"他回過頭,骷髏面具對著她,"京城往哪個方向走?"
她愣了一愣,這人方才救了她一命,態度閒適得像順手摘了一片葉子。
仿佛前面那個能吞掉她半個身子的鬼影,在他眼裡不過是路邊一隻礙事的野貓。
現在問路也問得隨意。
"京城?"她終於找回了一點神智,撐著地坐起來,指了指遠處那片灰色的輪廓,"你是說皇都吧?你是外鄉人?"
陳硯安偏了偏頭,眼神里有些迷茫。
不知道怎麼的,她忽然覺得這人雖然戴著骷髏,卻莫名讓人安心。
"太上皇崩了以後,聖人把京城搬到別的地兒去了。"
她撿起被扔在一旁的背簍站起來,腿還在微微發軟,"現在不叫京城了,改叫皇都了。"
陳硯安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語氣里忽然多了急促。
"那皇都往哪個方向去?"他頓了頓,"我不記得路了。"
她驚訝地「啊」了一聲,隨即指了指腳下:「這裡就是皇都啊。」
陳硯安:「............」
他真的有點無語了,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陳硯安轉身欲走,卻被她叫住:「道長,那個符紙能給我留幾張嗎?我拿來防身。」
陳硯安頭也不回:「不能。」
「道長,我拿錢買,幾文銅錢一張?」
「不賣。」陳硯安言簡意賅。
她窮追不捨的問:「為什麼?」
陳硯安沉默地盯著她,「因為道長也要防身。」
一路淒淒哀怯的嗩吶,滿天飛舞的白紙錢,大門兩側掛了兩盞白紙糊的燈籠。
剛到陳家府門,陳硯安腰間掛著的五株銅錢崩裂,紅線崩成兩截,銅錢灑落一地。
陳硯安低頭看了一瞬,彎腰去撿,五株銅錢卦象為大凶。
"吱呀——"
府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一個披麻戴孝的人影從門裡衝出來,腳步踉蹌,像是要往巷子外跑。
「二少,慢點——」
一個正要進去,一個正要出來,四目相對,正好對上。
陳清微看著陳硯安,嘴裡蹦了一句:「哪來的醜比?」
陳硯安沉默著摘掉玉面骷髏,弟弟仔細端詳了他片刻,突然伸舌頭舔了一下。
陳硯安面無表情地抬起手——
"啪。"
弟弟捂著疼痛的半張臉,開始興奮地大喊大叫,上躥下跳:
"哥——"
「哥——,是哥回來了,我要去告訴娘,砰!!!——」
弟弟一個激動,進門前,一個腳滑撞死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