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人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了,她驚恐著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廊柱。
陳夫人是來送被褥的。
深秋的夜裡涼,東廂房的窗紙薄,她怕陳清微睡不踏實。
那孩子從小到大就愛踢被子,小時候她半夜總要起來替他掖一回被角。
如今雖然大了,可做娘的哪裡放得下心?
她手裡抱著一床厚棉被,輕手輕腳地穿過迴廊,走到東廂房門口。
竟然撞見了如此驚駭的一幕。
被子滑落,陳夫人貼著廊柱身體緩緩落地,卻靠到了一具帶著夜風涼意,和一絲極淡檀香氣息的身體。
陳夫人的瞳孔在月光下驚恐地收縮,映出一個人影。
夜半鬼出門,正是虧心膽寒時。
"除了餵養惡鬼的飼主和修行有成的道士——"
陳硯安淡淡頓了一下。
"還有一類人,能看見鬼。"
陳夫人的牙齒開始打顫。
"心裡藏鬼的人。"
陳夫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想尖叫又被掐住了。
她撐著廊柱想要站起來,膝蓋卻軟得不像話,整個人往旁邊歪了歪。
"那年我生母剛下葬,還沒出殯。你第二天就嫁進了陳府。"
陳夫人猛地攥緊了廊柱。
"我身子弱,你把我送去青雲觀,說是靜養。第三年,你生下了清微。"
"從那之後,你就再也沒提過讓我回來的話。"
陳夫人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從脊梁骨穿過去。
"後來父親要把唐十一接進府來當義子,你急了。"
"你不願意,你怕他分了清微的家產。"
"他若成了陳家義子,清微的嫡子之位便多了一個人分。可你沒料到,清微那麼喜歡他。」
「喜歡到不納妾、不娶平妻,非要守著他一個人過。"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想害他——"陳夫人悲切道,「可清微怎麼能無後呢?清微怎麼能無後呢……」
「若是十一那孩子真是個女子就好了,能為清微留後,我就不用給他下藥了。」
「我只是下了一點散魂草,只會讓他越來越虛、越來越弱、越來越像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雀鳥。」
陳夫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本來想讓他慢慢地病死,可清微太愛他了——」
「他把十一當成命根子一樣守著,日日在他身邊轉,我怎麼都找不到第二次下手的機會。"
陳夫人終於撐不住了,她靠著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是我……」
陳夫人趴跪在地上,額頭頂在手背上,宛如在贖罪,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高高聳起。
"是我推的。"
陳夫人閉著眼,聲音沙啞。
"那天晚上,我去西角門的枯井邊透氣。我看見十一站在井沿上,對著井裡發呆。」
"他就那樣子站在井沿上,……風吹著他的衣服。"
"我走過去了,推了他一把。"
陳夫人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給抽空了,癱軟在地。
她的嘴唇還在抖,但沒有再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她忽然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了陳硯安的袍角,攥得指節泛白。
"硯安——"她仰起頭,卑微哀求道,「算娘求求你。」
"你不要告訴清微。」
「他那麼喜歡十一那孩子……」
「他知道是自己的親娘害死了自己心上人,他會一輩子痛苦——他會恨我的……他還會跟他父親鬧……」
「清微那孩子性子拗,他要是知道了,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陳硯安低頭看著她,繼母攥著他袍角的那隻手在抖,指甲深深掐進布料里。
她跪坐在他腳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舊祠堂,樑柱一根一根往下掉,卻還死死攥著最後一根不肯鬆手。
"求你了——"陳夫人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不要告訴他……"
月光把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進了陰影里。
陳硯安:「…………」
"那你不怕——"陳硯安的聲音很輕,輕到怕驚醒什麼,"十一親自告訴他?"
"……什麼?"
陳硯安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越過她的肩頭,看向迴廊盡頭的那片陰影。
月光照不到那裡,只有一片沉沉的、濃得化不開的黑。
"你在撒謊。"
陳硯安篤定道。
陳夫人猛地回頭,臉色慘白:"我沒有——"
"十一不是你殺的。"陳硯安淡淡道,「他在你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