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不早說。
烏髮垂落,一截赤著的腳踝從衣擺下面露出來,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
聽完,惡鬼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麼?
他還以為那幾天陳夫人給他喝的是美容茶呢
怪不得皮膚一下變白了好幾個度,心臟有時候也不跳了,那他媽是死了。
但唐十一仍舊搖了搖頭,雖然惡鬼記不住瀕臨死亡前發生的事情,但直覺告訴,不是陳夫人。
見著唐十一,陳硯安不自然地偏過頭去。
陳硯安喉嚨動了動似乎又想吐,但是他自己戴上了玉面骷髏。
玉面骷髏,原是因為,為了不多沾因果,而覆面。
如今卻是,由於痛苦將自己看得太低,而自卑。
"不是她推的我。"
唐十一收回目光,又看向陳夫人,聲音淡淡的,"我不記得是誰。但我記得那個人的手掌比夫人的大。"
陳夫人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開棺。"陳硯安的悶悶的聲音從玉面骷髏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硬,"驗屍。"
陳夫人猛地抬起頭:"什——"
"你說是你推的。"陳硯安低著頭看她,白玉骷髏在月光里泛著一層冷潤的光,"一個人撒謊的時候,反應會比嘴先承認。"
可七日停棺,三日停靈。
私開死者棺材,此乃最大不諱,陳硯安作為道士,不可能不知道。
就連唐十一都很驚訝。
"……不用了吧。"唐十一淡淡的,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牴觸還是自嘲的疏離,"反正我好令人討厭。"
「到時候看見我屍體,真的不會噁心地吐出來嗎?」
陳硯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轉過臉來,看著一側的唐十一。
那截散著烏髮的側臉在燭火里明明滅滅,睫毛垂著,嘴角的小痣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清微好——"唐十一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硯安壞。"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偏過了頭,像是那句無心之言說出來之後,才意識到有哪裡不對。
他垂著眼,赤著的腳尖輕輕蹭了一下地磚,不再說話了。
陳硯安站在原地,喉嚨動了動。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帶著虛弱氣音的輕笑。
"……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呢。"
陳硯安回頭。
陳清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只披了一件外袍,衣襟敞著,腰腹處纏著一圈被血浸透的白布,布料已經洇成了深褐色,邊緣還在往外滲。
陳清微就蒼白著臉,一瘸一拐捂住自己腹部空蕩蕩的一塊,笑容陰鬱。
"卿卿。"他靠著門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怎麼能說自己令人討厭呢。"
捂著腹部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圓。
他走到唐十一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隻沾血的手,輕輕摸了摸唐十一的頭髮。
"你是我的寶貝。"陳清微說,"誰說你討厭,我就咬誰。"
既然人都到齊了,戲台子搭好了……
"我開棺。"陳硯安說。
陳清微忽然抬起了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沒聽清:"……什麼?"
"開棺。驗屍。"
陳硯安轉回身。
玉面骷髏的表情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他說出開棺的時候,陳清微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行。"陳清微忽然繃緊了,那兩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不能開棺。"
"人已經死了——入殮了——棺材釘都釘了——"
陳清微的手從腹部移開,撐著門框直起身來,動作有些急,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皺了一下,可他的語氣比方才硬了幾分,像是被人踩到了什麼禁區。
"哥你不知道嗎?開了棺,魂魄就散了。卿卿他——他還在——"
陳硯安的目光落在陳清微臉上,看了兩息,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陳清微側後方的唐十一。
惡鬼安靜地在月光下靜立著。
陳硯安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收回來,又落在陳清微臉上。
"他已經散了。"陳硯安說。
陳清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魂魄不在屍體裡。從掉進井裡的那一刻起,他的魂魄就已經離開那具身體了。"
"你守靈這兩日,餵他的是魂,不是身。那口棺材裡裝著的——"
他頓了一下。
"只是一具死去的空殼。"
陳清微的臉色在燭火裏白了一瞬。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根脊骨,後背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後那截赤著的腳踝輕輕動了一下——
唐十一偏過頭來看他,又偏回去了,什麼也沒說。
看著弟弟縮在門框上、面色慘白卻執拗如鐵的模樣,過了好一會兒,陳硯安才開口:"清微。我要給他驗傷。"
陳清微的睫毛顫了一下。
"青石板三尺厚。以十一的力氣,掀不開。"陳硯安說,"可若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後,又替他蓋上了井口——"
他沒有說完。
陳清微的後背抵著門板,指尖攥著門框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一片慘白。
月光下,散下來的烏髮遮住了整張臉,看不出唐十一任何表情。
"……開吧。"
唐十一淡漠道,"我不怕被看。"
陳清微猛地轉過臉來:"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