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
陳硯安的手已經扣上了棺蓋邊緣。
他的指腹貼著漆面,微微發力,棺蓋發出沉悶的"嘎吱"一聲。
"住手——!"
一道帶著喘息的怒喝從靈堂門口劈過來。
陳父陳伯庸披著一件匆忙套上的外袍,聞訊趕來。
"胡鬧!"
他跨過門檻,走到陳硯安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都在發抖:"私開死者棺材,你一個道士,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忌諱?」
「七日停棺,三日停靈——」
「棺材釘都釘了,你現在打開,你想讓十一魂魄不寧?你想讓陳家滿門跟著折壽?"
陳硯安抬棺的手停住了,他偏過頭,隔著那張玉面骷髏,看向陳伯庸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指腹粗糲,帶著經年握筆磨出來的厚繭。
他看了兩息,沒有掙開,只是說了一句:"父親。"
陳伯庸沒有鬆手,猛地轉過頭,指著縮在廊柱陰影里的陳夫人,怒喝:"你——你是當家主母,就任由家裡小輩這麼胡鬧?棺材都敢開了,成何體統——"
他指著陳夫人的鼻子,那四個字已經頂到了舌尖——
"婦人之——"
他閉上了眼,再睜開的時候。
"……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什麼。"陳伯庸偏過頭,問陳夫人。
許是看錯了,唐十一那孩子還在他面前,陰森森地笑。
陳夫人縮在廊柱下面,抱著膝,滿臉淚痕未乾,嘴唇翕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可她點了點頭。
陳伯庸挺了一輩子的脊背,在妻兒的注視下,良心炙烤的煎熬里,轟然倒塌,可悲:「唉……。」
「我陳伯庸這輩子活該啊。」
"那年我和唐大哥走貨,半道上遇了匪,被綁在山洞裡。他們要撕票一個,另一個回去拿贖金。"
陳硯安的手從棺蓋上放下,站在棺材旁邊,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沒有打斷。
"我答應了。我說我回去取錢,讓唐大哥留下。"陳伯庸的聲音低了幾分,「其實是我害怕被留下,暗自拿錢去收買看管的土匪。」
「因為我走出那個山洞的時候,根本沒打算回去。"
陳清微的手從腹部滑下來了,看著父親的背影,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一直以來,父親都是陳清微仰望敬佩的對象。
高大為正,是位慈父。
"可土匪比我想的更貪。"陳伯庸繼續說,"他們看我答應得那麼痛快,獅子大開口,往死里加籌碼。」
「加到最後兩邊都撕破了臉,洞外亂成一團,唐大哥趁亂抓著我就往外跑。"
"跑出去之後我才看見他的肋骨上,插著一把柴刀。"陳伯庸,"他替我擋的,那把刀原本是衝著我後背來的。"
"我把十一接進府里來的時候,我不是想報恩。"他說,"我只是為了良心上好受一點。"
人,私心就私心在一點。
看到兄弟為自己抗刀的時候,會下意識慶幸柴刀沒砍在自己身上。
兄弟因傷去世,自己獨自拿走兩人走貨的資金,會反覆安慰和提醒自己,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那群貪得無厭,不是娘生的畜牲玩意兒。
兄弟會理解我的,兄弟不會怪我的。
直到陳伯庸再也經受不住每天這樣,一復一日,審訊犯人似地拷問自己的良心,才將怙恃雙失的唐十一接進府。
"後來清微那麼喜歡他。天天往他院子裡跑,不納妾不娶平妻,守著他一個人過。"
陳伯庸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一開始覺得這樣也好,唐大哥的女兒——兒子——總歸是咱家的人了。」
「原本還想再生幾個,給陳家添香火。」
「可後來大夫跟我說,我不能再有孩子了。"
他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陳夫人的身體猛地一顫,從廊柱下面抬起了頭。
陳伯庸沒有看她。
他像是早就知道了,從某個他假裝沒有撞見的傍晚開始,從某碗他假裝沒有聞出味道的甜湯開始。
陳夫人捂住了自己的嘴,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