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上沒有醫院。」唐十一說,「明天漲潮才有船出去。」
他站起來,從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捲髮黃的繃帶和一瓶碘酒。
晏辭看著那瓶碘酒的標籤都模糊了,心裡一陣發毛。
啥垃圾玩意兒啊,就往他身上塗。
「你……你至少告訴我你叫什麼。」
唐十一擰開碘酒瓶蓋,頭也不抬地說:「唐十一。」
「為什麼推我下來?」
唐十一蘸了碘酒的棉簽按在他的傷口上,晏辭痛得渾身一顫。
漁夫垂著眼說:「因為你說不愛我。」
「我他媽根本不認識你啊!」
唐十一抬起頭,那雙黑眼睛裡忽然映出一點燈火的暖光,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他把棉簽扔進垃圾桶,輕聲說:
「不愛我就是在犯賤,你會喜歡上我的。」
門外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鐵皮屋的頂棚被風吹得嗡嗡作響。
晏辭都害怕這個小鐵皮屋被海風掀翻了。
晏辭躺在窄床上,右腿被唐十一用木板夾住纏上了繃帶,雖然粗糙但總算有了固定。
他看著唐十一轉身走向灶台,點燃了一盞煤油燈,小小一個人兒。
「我不會放過你的。」晏辭啞聲說。
唐十一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明明滅滅。
他輕輕說:「你出不去的。」
晏辭一陣頭皮發麻,「欸,小瘋子,你這裡有沒有啥吃的啊,總不能不給犯人吃點飯吧。」
唐十一黑黢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一會兒,晏辭害怕對方又打他,忙開口:「算了,我也不是很餓,我喝點水就行,不喝也可以,你別這麼看著我。」
唐十一呆了一會兒,然後才「哦」了一聲,極不情願地起身出門。
過了一會兒,唐十一拿個小魚簍過來,在小灶台旁邊,抓著大魚就給它在地上摔暈,拿著鋒利的小刀開始熟練地剖肚開腸,刮魚鱗。
晏辭看著,這個小布丁漁夫,害怕地吞咽口水。
他偷偷地下床,忍著劇痛,在這間一覽無餘的小鐵皮屋裡,找了件趁手的東西,慢慢靠近對方的後腦勺。
唐十一猛地起身,腦袋一下頂到晏辭的下頜。
晏辭的後腦勺磕上,眼前炸開一片金星,斷腿的劇痛又跟著湧上來,疼得他蜷在地上渾身發抖。
手裡那個充當作案工具的搪瓷缸「哐當」滾出去老遠,在鐵皮地面上轉了兩圈才停住。
唐十一還蹲在灶台前,手裡攥著那條已經開膛破肚的魚,側過頭來看他。
晏辭疼得聲音都劈了:"你他媽……突然站起來幹什麼……"
唐十一沒回答,把手裡的魚往砧板上一放,站起身來。
晏辭以為他要過來補刀,下意識用胳膊護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
結果小漁夫只是繞開他走到門邊,彎腰撿起那隻搪瓷缸,拿衣角擦了擦,放回桌上。
然後小小一團,又蹲回去了。
晏辭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等那股鑽心的疼勁緩過去,才慢慢撐著胳膊肘坐起來,後背靠在床沿上喘粗氣。
斷腿伸直了擱在地上,木板夾著的繃帶已經滲出一小塊暗紅的血跡。
小神經病背對著他,正在處理那條魚,小刀的刀鋒剖開魚腹,手指探進去一勾,內臟連著血絲被利落地掏出來扔進旁邊的鐵盆里。
刮魚鱗的動靜"唰唰"的,鱗片濺到灶檯面上,閃著碎銀似的光。
晏辭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刀刃在煤油燈底下反著冷光,削鐵如泥的樣子。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挪開。
"你吃辣椒嗎?"唐十一忽然又問了一遍,頭也沒回。
晏辭愣了兩秒,下意識說:"吃……吧。"
唐十一就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醃菜罈子邊,揭開蓋子,伸手進去撈了一把。
晏辭看見他手指上沾著暗紅色的辣椒醬,黏稠地往下滴,漁夫把那些辣椒醬抹在魚身上,動作不急不緩,指甲縫裡還嵌著剛才掏魚內臟時留下的血絲。
晏辭胃裡一陣翻湧,別過臉去。
鐵皮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柴火噼啪的聲響和魚在油鍋里煎出的"滋啦"聲。
那股腥味被熱油一逼,反而散出一點焦香來,晏辭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亮。
唐十一沒回頭,但晏辭看見他耳朵尖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晏辭惱羞成怒。
"沒笑。"唐十一把煎好的魚翻了個面,語氣疑惑:「你餓就直說。"
晏辭咬著後槽牙,盯著漁夫瘦窄的後背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把我推下來,就是為了請我吃魚?"
鏟子停在半空,然後他說:"不是啊。"
"那為什麼?"
唐十一把煎好的魚鏟進一個粗瓷盤裡,端過來,蹲在晏辭面前。
熱氣撲在晏辭臉上,那條魚煎得兩面焦黃,辣椒醬裹得紅彤彤的,聞著竟然挺香。
草帽摘掉以後,小漁夫眉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甚至有點少年氣,就是那雙眼睛黑得依舊瘮人。
"你吃了就知道了。"唐十一說。
晏辭:"……你下毒了?"
唐十一眨了一下眼,那雙黑黢黢的瞳仁忽然泛起一點光亮,他說:"毒死你,我就永遠得不到你了。"
晏辭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吃。"唐十一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筷子塞進他手裡。
晏辭低頭看著那條魚,魚肉被煎得微微捲起邊,辣椒的香氣鑽進鼻子裡。
他餓了一整天,從被推下樓到現在滴水未進,嘴唇乾裂得說話都疼。
他遲疑著夾了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
咸辣味在舌尖炸開,魚肉很嫩,煎得火候剛好,比他想像中好吃多了。
唐十一蹲在他面前,看著他吃。
晏辭嚼了兩下,被辣的喉嚨發燙,咳了兩聲,眼淚都要嗆出來了。
唐十一忽然伸手,把桌上那隻搪瓷缸遞過來,裡面盛著半缸涼水。
晏辭接過水灌了兩口,抬眼的時候發現唐十一還蹲在原地,兩手搭在膝蓋上,黑眼睛安靜地注視著他,像一隻守食的貓。
晏辭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把盤子往旁邊一推:"不吃了。"
唐十一低頭看了看盤子裡還剩大半的魚,沒說什麼,端起來自己吃。
他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著魚肉送進嘴裡,嚼的時候腮幫子微微鼓著,露出點白嫩的嬰兒肥。
晏辭靠在床沿上看他,忽然發現這個小瘋子其實年紀不大,頂多二十出頭。
骨架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窄窄的,被背帶褲的帶子勒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你多大?"晏辭問。
唐十一嚼完嘴裡的東西,抬頭看他:"二十二。"
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