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辭早上睡過頭了,被船笛聲吵醒的。
開船的鳴笛又長又悶,從海面上遠遠地盪過來,刺破鐵皮屋頂嗡嗡的震顫鑽進耳朵里。
晏辭猛地睜開眼,天光從鐵皮縫隙里漏進來。
他急忙翻身就往起撐,斷腿撞在床沿上,劇痛像刀一樣剜進骨頭裡,顧不上疼,掀開被子就往門口撲。
草蓆上旁邊那個位置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難得唐十一不在。
晏辭的心猛地提起來。
他拖著斷腿往門口挪,每動一下就疼得他冒冷汗,木板夾著的繃帶在褲管里蹭得沙沙響。
鐵皮門虛掩著,外面傳來漁船馬達發動的聲音,"突突突"地響成一片。
他推開門,半跪著探出半個身子去看——
碼頭方向正有一艘鐵皮船在解纜繩,船尾冒著一股黑煙。
有人要出島。
晏辭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砂紙,"救——"
第一個字剛出口,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他的嘴,連人帶腰往後一勒,猛地拖回了鐵皮棚屋裡。
晏辭的後背砸在草蓆上,斷腿被壓了一下,他痛得眼前發黑。
唐十一蹲在他旁邊,草帽戴在頭上,帽檐的陰影遮住半張臉,那雙黑黢黢的眼睛垂下來看他。
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截麻繩,已經在晏辭的手腕上繞了一圈。
"你他媽——"晏辭猛地蹬腿,斷腿的劇痛讓他聲音劈了調,"船!船要走了!"
唐十一不說話,一截麻繩繞過晏辭的胸口,把他固定在床板上。
動作快而利落,繫結的手法熟練得像是綁魚。
晏辭瘋狂掙扎,但唐十一按著他的肩膀,那隻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力氣卻大得離譜。
"放開我!"晏辭嘶聲吼,"你要囚禁我是不是!你個瘋子!"
唐十一系完最後一截繩結,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船走了。"唐十一說,如實道,"你睡過頭了。"
晏辭愣了一秒,然後一口血涌到嗓子眼——
他睡過頭了。
他他媽居然睡過頭了。
那個神經病在他旁邊躺了一整夜,手搭在他胳膊上,他居然就這麼睡過去了。
"你故意的——"晏辭開始掙扎,麻繩勒進手腕的皮肉里,磨出一圈紅痕,"你故意讓我睡著的!"
唐十一沒否認,他蹲下來,湊近晏辭的臉,那雙充滿厭惡的眼睛近在咫尺。
晏辭猛地別開臉,唐十一的嘴唇掃過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落在耳垂上,認真道:"你不是說睡不著,我在幫你啊。」
"那你也不能——"
"讓你睡著你還不高興。"唐十一歪了歪頭,疑惑不解,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那麼生氣:"那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晏辭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然後唐十一就真的把他綁在床上了。
一根麻繩從橫樑上垂下來,繞過晏辭的腰和傷腿,把他固定在草蓆上。
他奮力掙扎,繩子紋絲不動,小漁夫打的結結實得他解都解不開。
唐十一起身走到灶台邊,往鍋里添了水,開始煮粥。
「蝦仁是我今天早上剛剝好的。」
"滾。"晏辭別開臉。
唐十一把勺子收回去,自己喝了。然後又舀了一勺,吹涼,再遞過來。
"我不吃你的東西!"
唐十一又自己喝了。
晏辭不記得自己罵了多久,罵到嗓子啞了、嘴裡發苦,肚子餓得咕咕叫。
那碗蝦仁粥的香氣飄在鐵皮屋裡散不掉,一點點往他鼻子裡鑽。
晏辭盯著他的後腦勺,嘴唇乾裂出血,喉嚨里火燒火燎,胃裡一陣一陣抽著疼。
腦子裡開始想起昨晚吃過的一小塊煎魚,就那麼點東西,都不夠餵一隻貓的。
好吧。
大丈夫久居人下,豈能鬱鬱寡歡?
等那個神經病再問他一遍,他就勉為其難地吃一口。
結果對方吃完了,就直接出去了,一去就是一天,天晚了才回來,一身魚腥味。
晏辭氣瘋了,他憋了一整天,都快尿床上了。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也差不多,唐十一餵他水,他別開臉。
唐十一給他擦汗,他咬緊牙關。
唐十一解開他的褲子給他換繃帶的時候,晏辭用還能動的左腳狠狠踹了他肩膀一下。
唐十一被踹得往後仰了仰,坐在地上看了他幾秒,然後站起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懵逼不傷腦。
"吃飯。"唐十一說。
晏辭眼淚嗒嗒地掉,我見猶憐。
他絕食了兩天,只喝了幾口水,身體開始發抖,手按在床板上指尖都在顫。
斷腿的腫脹好像更厲害了,繃帶下面的皮膚透出暗紫色,灼燒撕裂般地疼,比前兩天更劇烈。
他低頭看著那條腿,忽然意識到如果再不處理,可能真會出問題。
骨傷不及時處理,壞死、截肢、終身殘疾都有可能。
他以前覺得那些是離他很遠的事,是新聞里陌生人的故事。
現在這條腿長在他身上,腫得像一根朽木,而他被困在一間沒有手機的鐵皮屋裡,面前只有一個幼兒園學歷的瘋子。
"求你了。"晏辭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聲,"我腿真的不行了……你帶我去看醫生……我什麼都答應你……"
晏辭的眼睛已經沒什麼力氣紅了,只剩下一種熬幹了的疲憊。
"你要愛我。"唐十一說。
晏辭猛地抬頭。
"你再說一遍。"
唐十一張嘴:"你要——"
晏辭暴起了。
他整個人從床板上彈起來,腰間的麻繩被他掙得嘩嘩作響。
那截套在脖子上的繩索猛地繃直——
"嘩啦啦"一陣巨響。
鐵皮屋頂都被震得嗡嗡顫。
晏辭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眼眶赤紅,青筋從太陽穴一路爆到脖頸,整個人撲過去,雙手死死掐住了唐十一的脖子。
"你他媽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