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提著一袋礦泉水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瓶身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臉上帶著一種"我剛完成了一項任務"的輕鬆。
他看見周期還站在大廳中央,嘴角咧著傻笑沒來得及收,就把水遞過去:"給,你拿一瓶。"
周期接過水,低頭看了一眼塑膠袋裡的幾瓶礦泉水,又抬頭看了一眼朋友。
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不是上樓陪他做體檢了嗎?"
朋友"啊"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
"哦,他剛上電梯就說想上廁所。然後我們就按到負一樓地庫了。"
"他又說想喝水,"朋友攤了一下手,"我就去外面給他買了。喏,這不是提回來了嗎。"
周期著急:"他讓你去買水的時候,你把他放哪了?"
朋友被他的表情看得有點發毛:"就……地庫啊。電梯口那。"
周期閉了閉眼,不敢面對。
他伸手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把他一個人留在地庫了?"
朋友:"他說他就在那兒等我的——"
周期轉身就走,步子很快,穿過急診大廳的時候把迎面走來的一個護士撞得偏了一下。
他連道歉都沒來得及說完整,只是一個勁地往電梯方向跑。
他按了好幾下上行鍵,又按了一下下行鍵,最後乾脆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樓梯。
他跑到負一樓的時候,地下車庫灰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
空蕩蕩的車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幾輛車零零散散地停在車位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晴天霹靂,當頭一棒。
老爺爺踩高蹺上廁所,這次是真過糞了。
他蹲在那兒看了好幾秒,然後掏出手機給楚河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字,打完發了出去。
"他跑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攥在手裡,蹲在地庫冰涼的地面上,旁邊的朋友追下來氣喘吁吁地問:"怎麼了?周期你怎麼了?"
周期:"你一個月工資沒了。"
朋友"啊"了一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手機重新舉到眼前。
楚河"已讀"了那條消息。
周期又發了一條:"地庫。電梯口。往出口方向走了。我去追。"
他沿著車庫出口方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電梯口。
周期嘆了口氣。
果然高興的太早了,老天奶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狙擊。
壞了壞了這下好了。
遭受過長期的心理創傷,又包含希望的時候,是承受不住第二次打擊的。
"好了好了,"他憤憤說,"這下好了,壞菜了。"
"我的水呢?"
周期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
他猛地轉過頭,看見唐十一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帆布包還掛在肩上,褲腿卷著,露出修長的小腿,膝蓋上塗了碘酒的擦傷。
他歪著頭,黑黢黢的眼睛看著周期,眼角彎了一點點弧度,像一隻蹲在牆頭看了很久熱鬧的貓終於開口說話了。
周期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被掐住脖子的雞叫一樣的聲音:"你——你不是——"
"我上了廁所,"唐十一說,"出來沒看見你朋友。就自己走下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期攥在手裡那袋礦泉水,伸手指了指:"這個水,是給我買的嗎?"
有一種「我剛剛在殯儀館門口哭完發現死者只是睡著了"的虛脫感。
周期腿都快被他嚇軟了。
周期沒完全從那種劫後餘生的顫抖里恢復過來,有氣無力:"……給你的。喝。多喝水對身體好。"
他差點又報警了。
唐十一接過水,小聲道:「謝謝。」
周期擺手,姑奶奶的,別又跑了就行。
地下負一樓的電梯"叮"一聲響了。
兩雙眼睛同時轉過去。
電梯門緩緩打開,門縫裡先探出一隻骨節修長的手,然後是楚河的臉。
他站在電梯裡,胸口還在起伏,像是從二樓一路走樓梯下來的。
電梯門完全打開的時候他看見了唐十一。
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一瓶礦泉水,嘴角還沾著水珠,黑黢黢的眼睛正看著他。
周期已經下意識攥住了唐十一的右胳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快,生怕兩人此刻打起來:
"楚河你先別激動,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不要動手——"
他又偏過頭對著唐十一,"你也別走——"
唐十一笑眼彎彎:「我回來了,楚哥。」
楚河跑過去的時候,步子有些踉蹌。
本來挺好笑的,可一點也笑不出來。
走到唐十一面前,雙手捧住了唐十一的臉。
他的手指在抖,指腹貼著唐十一的顴骨,拇指蹭過他眼尾那道彎起來的弧度。
忍不住壓著人,吻上去。
周期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抱在一起吻得不管不顧的兩個人,兩個男同,真是世風日下。
看的周期好難受啊,心裡特別不得勁。
就感覺像是有兩雙無形的大手掰開了他上下的嘴巴,另一雙手一邊打開狗糧袋,一邊往他嘴裡塞:「沒吃過狗糧吧,請你吃個夠。」
周期朋友手裡還拎著一袋泉水,一臉懵地看看楚河又看看唐十一,終於沒忍住小聲問了一句:"……周期,這到底什麼情況?"
周期一把攬過朋友的肩膀,把他往後轉了一百八十度,推著他往坡道方向走。
"回去再跟你說,現在先別看了,非禮勿視——"
朋友踉蹌著被推走的時候還在追問:"哎但那倆人誰啊——"
"別問了,"周期推著他加快了腳步,"今天天氣好,適合吃火鍋。我請客。"
楚河唇間的熱氣,醞藴成白霧,噴灑在唐十一垂下的眼瞼。
燙的唐十一睫毛抖了抖。
楚河額頭與他相抵。
"……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