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傲宗後山,演武台。
陸清舟站在人群外圍,拜入傲天峰的第一天,半個時辰內看了十七場「屈辱之戰」。
十七個外門弟子輪番登台,對同一個人放狠話,被轟飛,爬起來再放狠話,再被轟飛。
台詞翻來覆去只有兩句。
一句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另一句是「來日方長,此仇我記下了」。
陸清舟三個月前還在鎮上賣豆腐,生活最大的煩惱是今天的豆漿稠了還是稀了。
若不是那個邋遢老頭說他「骨骼清奇」,他此刻應該正端著粗瓷碗喝豆漿長高高看日出。
他原以為修仙之途,難於上青天,如瀚海撈月,攬手摘星,少有人能走。
到了才知道,這滿山的「天命之子」比他們鎮的豆腐攤還密。
他垂下眼睛,等這一輪鬧劇散場。
正想著,又一個外門弟子在演武台被轟飛,砸在樹幹上。
「我沒事。」那外門弟子拒絕旁人扶過來的手,吐血,連連擺手,「我跟龍師兄一直五五開,他一直打我,我一直不疼。」
周圍人頓時對這名吐血的外門弟子肅然起敬。
演武台中央站著一個人。
十八九歲的模樣,身量高挑,一襲白衣,披風拖了三丈有餘,袖口鑲滿金線。
漂亮的一襲金色長髮,末梢微卷,在靈氣鼓盪中無風自動。
還有那雙眼睛,金色瞳孔,邊緣琥珀色的光,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陸清舟第一次看清他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師兄長得太好看了,好看得跟畫似的。
但可惜這師兄多半是個傻子。
「我乃傲天峰龍十一。」金髮師兄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掃過台下,「從今往後,此峰方圓百里歸我管。你們這些人——」
龍十一臉上閃過片刻輕蔑,自信,不屑,譏諷,傲慢,戲弄,鄙薄,輕慢,矜傲,狂傲,輕蔑,白眼,嗤笑,訕笑,詬病,取笑,調侃,嘲弄,耍笑,愚戲,把玩,撩逗,戲辱。
全場安靜了片刻,有個弟子小聲嘀咕:「龍師兄?」
龍十一神色不變,金色眸子眯了眯,語氣多了幾分「天下盡在掌握」的意味:「在我龍十一面前,各位只能算一隻臭狗。」
演武台下一名臉上掛血的挑戰者愣了三息,臉漲通紅:「你罵誰——」
一道金光,人沒了。
第十九號挑戰者掛在了三百丈外的古樹上,晃悠悠的。
龍十一收回手指,姿態從容地吹了吹指尖。
「下一位。」
陸清舟站在原地沒動,此景震撼他一百年。
他讀過《修真入門淺談》,攢了三年碎銀子被忽悠買的。
書上說修仙要淡泊、要謙遜、要「和光同塵」。
他本以為修道之人最講體面。
結果第一天,滿山的「三十年河西」,滿天的「此仇記下了」,和一個管所有人叫臭狗螻蟻的金毛師兄。
他收回目光,決定新人該少看少說,活著就行。
「接著。」
一隻玉瓶從台上拋下來,落在某個外門弟子懷裡。
那弟子手忙腳亂接住,揭開瓶蓋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了。
「九、九轉回元丹?一顆抵三十年苦修——?」
「本尊說過,」龍十一背過身去,金髮在日光下泛起一層薄光,「我龍十一行事光明磊落。輸了,不讓你白輸。」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壓不住地騷動起來。
陸清舟抬眼掃了一圈——
方才被轟飛的十六個人里,至少七八個已經揣著藥瓶往後山溜了。
而那些丹藥散出的靈氣,光是餘韻就讓陸清舟這種豆腐坊出身的後生頭皮發緊。
一個龍傲天。
一個張口閉口臭狗螻蟻的龍傲天。
一個揍完人後偷偷塞天價丹藥當賠禮的龍傲天。
師兄啊,師兄,師弟「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西」的來了。
金髮少年,意氣風發,站得筆直,姿態端得無可挑剔。
「新來的。」
金眸轉向他。
陸清舟心頭一緊。
龍十一邁步走來,披風拖在地上唰唰地響。
他停在陸清舟面前,低頭打量了片刻。
「師尊新收的小師弟?」
陸清舟點頭:「是。」
「嗯。」龍十一點了點頭,金色瞳孔映著他的影子,「長得還行。」
陸清舟不知該接什麼:「……多謝師兄。」
「不用。」龍十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度重得陸清舟膝蓋彎了一下。
隨手丟給陸清舟一瓶丹藥。
「從今往後,你是我龍十一的人。誰欺負你,報我的名字。」
龍十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我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欺負。」
「師弟無須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卑,畢竟,姓甚名誰,打娘胎就被人取好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姓名這事,看開點,切勿生出心魔,誤了修行。」
陸清舟:「……」
龍十一轉身走了,披風劃出一道圓弧,金髮流轉。像狂風颳過,只留下獨自發呆的陸清舟。
師兄走出去幾步,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記住了,在這傲天峰,在本尊龍十一面前,你只能算一隻——」
陸清舟聽見自己接了話:「小螻蟻。」
龍十一點頭,摸摸陸清舟腦袋:「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