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
賀嶼不知道是誰塞的,大概是課間有人惡作劇,或者是哪個同學隨手塞錯了。
他放學回家拉開書包拉鏈找練習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滑溜溜的封面。
抽出來一看,封面上是兩個男人抱在一起的照片。
穿得很少,姿勢很親密,標題寫著什麼「禁忌之戀」之類的字眼。
賀嶼的手指頓了一下。
封面隱晦,內容大膽。
通篇都是同性情愛、隱秘親昵的圖文。
那是賀嶼第一次直面、正視這種隱秘的、越界的關係。
他低頭看著那本雜誌的封面,看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它塞進了書桌最底下的抽屜里,壓在一摞舊課本下面。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這件事,也沒有再看第二眼。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好幾次。
目光不自覺地往那個抽屜的方向偏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了。
賀嶼走神了一節課的自習。
浴室的事,是賀嶼第一次覺得不對勁。
他們家有兩個浴室,一個在賀父和李芳的房間那邊,平時不太用,堆了些雜物。
另一個在走廊盡頭,靠著賀嶼的房間,平時一家人都用這個。
浴室的門鎖壞了很久了,鎖舌卡不住,關上了也會自己彈開一條縫。
賀嶼跟賀父提過幾次要修,賀父說「回頭弄」,一直沒弄。
那天晚上賀嶼從自己房間出來倒水,經過浴室門口的時候,門彈開了一條縫。
裡面燈亮著,水汽從縫隙里湧出來,溫熱的,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他本來只是隨手想把門推上,手碰到門板的時候,目光從那條縫隙里漏進去了。
唐十一站在花灑底下,背對著門。
無數個黃昏、深夜,賀嶼從書房回房,途經浴室,總會無意間撞見那道漏光的門縫。
水汽氤氳,白霧繚繞。
暖黃燈光透過縫隙漏出來,映著少年朦朧利落的身形剪影。
水流潺潺,水聲細碎。
偶爾是少年低頭洗頭的弧度,脖頸纖長,線條乾淨漂亮。
偶爾是抬手擦水的動作,手腕纖細,骨節清淺。
偶爾是側身站立的模樣,少年青澀漸熟的身體藏在朦朧水霧裡,半隱半現,曖昧又勾人。
賀嶼的手停在門板上,猛地把門推上了,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響動。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一拍。
唐十一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悶悶的,隔著水汽和門板,模模糊糊的:「哥?」
賀嶼站在門外,手還按在門板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事,門沒關好。」
「哦。」唐十一應了一聲,水聲又響起來了。
賀嶼站在門外站了幾秒,手從門板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心臟這次跳得有點快。
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往那個方向看了。
每一次,賀嶼都會腳步驟停。
目光僵在那道雪白,腦子空白一瞬,心跳莫名亂了節拍。
他會下意識移開視線,假裝無意路過,快步離開。
他開始刻意錯開唐十一洗澡的時間。
開始刻意少往浴室門口走動。
賀嶼坐在自己房間裡,聽見走廊盡頭浴室的門彈開又合上的聲響,水聲嘩嘩的,隔著兩道牆,朦朦朧朧的。
他把耳機戴上,音樂開到最大,把那些聲響全部淹掉。
開始夜裡睡覺輾轉反側,一遍遍告訴自己——
是兄長的分寸,是成年人的自律,是不該有的胡思亂想。
他拼命壓抑,拼命克制,拼命把所有越界的心動與貪戀,強行歸類為親情。
那時候唐十一滿眼都是他。
現在滿眼都沒他了。
賀嶼靠在門背後,忽然就笑了,很低很輕。
——十一啊,你是不是對哥哥太殘忍了。
你把我從你世界裡推出來,又留一道門縫,讓我自己往裡看,看你自己越長越好、越走越遠。
你明明知道我會看,會等會慌張。
就像你陪我演了那麼多年的"乖小孩",我也陪著你演"好哥哥"。
現在你要掀台本了,要換角了。
那我呢?
————
唐十一和「男朋友」在燈火通明的賓館裡,竟然補作業?!!
唐十一趴在桌沿上寫數學卷子,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了幾下,寫了一串公式又劃掉了。
058變成了一隻橘貓蹲在旁邊,尾巴尖輕輕掃著,偶爾低頭用爪子扒拉一下唐十一的袖口,示意他某一步算錯了。
「這一步你符號錯了,負號提出來。」
唐十一攤著幾張期末模擬卷,筆尖懸在紙面許久,落不下一筆。
058時不時抬眼瞥一下心神不寧的唐十一,催促道:「快改啊。」
唐十一垂眸,看著空白的卷面,指尖微微蜷縮。
他偏頭掃了一眼桌角的電子時鐘。
23:15
筆尖徹底垂落,從指縫間滑落,輕輕磕在桌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卷子,徹底寫不下去了。
他把筆放下了。
唐十一抿了抿嘴唇,把卷子往旁邊一推,從椅子站起來,彎腰去夠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058的貓耳朵豎起來了:「幹嘛?」
「我不想打賭了。」唐十一把外套套上,拉鏈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拉上去,「我要回家。」
058從桌子上跳下來,它仰著頭看著唐十一,「怎麼才剛開始就結束了?你不是也想試探一下賀嶼是不是也喜歡你嗎?」
唐十一拉外套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窗簾外面那片被霓虹燈映得發紅的夜色,嘴唇抿著,過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很輕:「不重要了。」
「怎麼不重要?」058跳到床頭柜上,用爪子扒了一下電子鐘的邊沿,「你不是想知道他會不會看,剝離所有兄長的責任、所有習慣的管束之後,賀嶼到底對你有沒有逾矩的喜歡,是不是?」
「還是太貪心了。」唐十一打斷它,把外套拉鏈拉到頂,手指捏著拉鏈頭捏了兩下,「鬼使神差就答應了。」
他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屏幕亮起來,上面沒有任何未讀消息。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沒有簡訊。
他和賀嶼的對話框停在今天下午,賀嶼發的那句「晚上回來吃飯嗎」,他回了一個「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唐十一看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兩秒,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我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希望賀嶼幸福。」他說,「現在願望實現了。」
「明知道他在意我,我為什麼要故意讓賀嶼不幸福不高興呢?」
058張了張嘴,貓臉上露出一種類似於「我真是服了」的表情,尾巴甩了兩下,沒再說話。
「我哥肯定還在家裡等我。」
「我不回去,他一定不會睡的。」
從前無數次他鬧脾氣晚歸、冷戰獨處,賀嶼永遠會亮著一盞燈,安安靜靜等他回家,一夜無眠。
今晚他驟然決裂,徹夜不歸,賀嶼怎麼可能安然入睡。
只要一想到賀嶼獨自一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枯坐一夜,滿心難過、慌張、落空。
唐十一的心就像被細密的針狠狠扎著,密密麻麻的疼。
這場賭局,這場試探,這場刻意的推開。
太殘忍了。
殘忍到他根本堅持不下去。
他真的太蠢了。
蠢得無可救藥。
這一刻,他恨不得穿越回幾個小時前,狠狠打死那個冷漠決絕、狠心推開賀嶼的自己。
打死那個嘴硬心軟、偏執作祟、親手捅刀的唐十一。
唐十一拿起房卡往門口走。經過058身邊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它一眼:「你回不回去?」
「不回,我在這待著。」058蹲在床頭柜上,橘色的毛蓬成一團,「反正你回去也是往槍口上撞。」
唐十一沒理它,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兩點多的時候他站在單元門口,樓道的燈壞了,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樓,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一圈。
門推開的時候,屋子裡是黑的。
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一點路燈光都滲不進來。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什麼東西悶久了之後的味道,混著一絲涼透了的飯菜的油腥氣。
唐十一的手指摸到玄關牆壁上的開關,「啪」地按亮了。
燈亮的那一瞬間他嚇了一跳。
賀嶼坐在餐桌旁邊。
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家居服,頭髮有點亂,像被人抓過好幾把。
他的姿勢很僵,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邊擱著一隻手機,屏幕是黑的。
他聽見燈亮的聲響,眼睫抬了一下,半眯著眸子朝玄關的方向看過來。
賀嶼坐在黑黢黢的屋子裡一整天一言不發,燈猛然亮起,才半眯起眸子看向唐十一。
「哥?」唐十一被嚇了一跳。
賀嶼一聲不吭。
唐十一這才看見桌子上擺放著的蛋糕。
「今天是誰的生日啊?」
話音剛落,唐十一脊背驚起一股冷汗
這才看見桌子上除了蛋糕,還煮了一盤餃子。
「十一在外面玩的太高興了,連和哥哥一起過的生日都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