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舟把臉埋在膝蓋里,不知道是餓暈了還是睡著了,再睜開就已經是早上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哭過。
因為沒有人會在乎她哭不哭了,母妃和皇兄都不要她了,沒有人會來哄她,沒有人會用帕子擦她的臉。
她只能靠自己活著,像一隻被丟進荒野的幼獸,拼盡全力去搶每一口吃的,去爭每一寸能容身的地方。
後來那一路雖說磕磕碰碰,但也好在平安到達了西元皇城。
讓她遇見了那個改變她一生的人。
公主在城門口把她撿回去的時候,她已經餓得快死了。
渾身上下髒得不成樣子,頭髮結成了一縷一縷的,指甲縫裡全是泥。
那時的沈檀舟,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她都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說話。
殿下把她帶走,讓人帶她去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然後被公主賜了名,把她送進了一座大宅子裡。
從此,世間再無沈長寧。
沈檀舟就這樣,被安排著和一群與她年紀相仿的孩子在一起。
後來她才知道,這裡是那位殿下為自己培養人的訓練營。
訓練營里的孩子都是從各地找來的。
有窮苦人家賣出去的孩子,有士兵遺孤的孩子,也有從外面撿來的孤兒。
年紀小的七八歲,大的十二三歲,沈檀舟進來後,年僅6歲的她,是最小的那一個。
剛進訓練營的時候,她整個人很沉默,不想說話。
這段時間她的經歷,對於一個6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苦了。
她還沒有緩過來。
所以她都不怎麼跟人交流,別人找她說話,她要麼就是不回,要麼最多點個頭。
吃飯的時候一個人端著碗蹲在角落裡,睡覺的時候,也是縮在通鋪最邊上的位置。
像一隻還沒適應新環境的小狼,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警惕。
可她是殿下親自撿回來的,在一開始殿下就格外關注她。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殿下基本每天都會派人來叫她過去說說話。
也不算是什么正式的召見,就是把她叫到訓練營的休息室。
她站一邊,殿下坐在那邊,一邊看書一邊隨口問她幾句。
「這幾天怎麼樣,還習慣嗎?」
「嗯……」沈檀舟垂著眼睛,不太敢大聲說話。
「胳膊上的傷怎麼回事?」
沈檀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胳膊。
訓練營所屬長公主府,所以從來沒有短缺過她們的吃喝。
但發的衣服,卻不是那麼合身的。
像她雖然只有6歲,而且這一路吃了不少苦,整個人瘦了很多。
但沈檀舟之前在宮裡,吃穿用度向來都是最好的。
她的身型,比周圍那些七八歲的孩子,都高了許多。
但訓練營的衣服卻不是量體裁衣,都是按照年齡和大致身高來發的。
她這身衣服長短倒是勉強能穿,可袖子的長度卻是不夠的。
今天被周教頭安排著去搬東西的時候,手腕露在外面不小心磨破了。
沈檀舟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不小心碰到了,我沒事。」
殿下沒有再追問,但第二天,訓練營就來了位裁縫。
說是奉命來給她量身形,重新按照她的身型,給她做幾件衣服。
這樣來自殿下的關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反覆發生。
沈檀舟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帶入公主府的第二天,那位長公主殿下,就已經拿到了關於她的全部信息。
她的那塊玉佩,玉質上乘,雕工精細,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舟』字。
這種質地的玉,包括雕琢的工藝,不可能是一個小乞丐能隨身攜帶的。
更何況正面還雕刻著北昭皇室的圖騰,那是北昭皇室的身份證明。
長公主讓人去查了查。
查出來的結果讓她詫異,北昭國的十七皇女沈檀舟。
但密報上也寫得清清楚楚,北昭十七皇女前兩日已經死了,死在了皇宮裡。
皇帝為了表現,下旨要把葬禮辦得極其隆重,滿朝文武都去送了。
可眼前這個女孩,年齡對得上,身份信物對得上,出現在西元邊境的時間也對得上。
兩個月前,北昭十七皇女重病,同時沈檀舟出現在了西元邊境。
一路雖然磕磕碰碰,飢一頓飽一頓,卻又安全的到了皇城。
被她撿回公主府的同天,北昭宣布了十七皇女的死亡。
這么小的孩子,隻身一人從邊境來到皇城,這已經不是運氣好可以解釋的。
如果她身邊沒有人護送,這一路哪怕運氣再好,也足夠她死千百次了。
而那位淑太妃,瞞過了所有人,成功把她的女兒,送離了那座吃人的宮殿。
她把她送到西元,送到自己身邊來,只為了求一線生機?
還是另有所圖?
難道北昭那邊有什麼大的變故?
看完後,長公主親手把密報燒了,殺掉了知道這個信息的密探。
也是同時,她下定決心,要把沈檀舟留在自己身邊。
一個北昭皇女,不管是不是被廢棄的,都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如果將來北昭那邊有什麼動向,她手裡握著這張牌,進可攻退可守。
她把沈檀舟安排進訓練營,時不時召她過來,表現出對她超乎尋常的關心。
她承認,這些都是她刻意去做的。
她要讓沈檀舟信任她,依賴她,把她當成可以依靠的人。
只有這樣,這枚棋子將來才會心甘情願的為她所用。
至於一些細小到穿衣吃飯的關照,本不應該她親自去詢問。
但長公主殿下給自己的解釋是,這小孩年紀小,性子活潑,長得精緻可愛。
更何況還是她親手撿回來的,她不介意多關照一些,反正也是隨手的事。
說不定,還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如果能讓這個小傢伙,在情感上更忠心於自己的話。
那就最好不過了。
就在公主這種微妙的關照,還有言語和行為的縱容下。
不過是個六七歲孩子,本來就忘性大,有了安全和舒服的環境,很容易就會忘記之前的痛苦。
沈檀舟就這樣恢復了她的本色。
其他人對教頭的管束都是害怕的,但沈檀舟鳥都不鳥他。
她怕的只有公主殿下一人。
偏偏殿下對她的事,總是比對著其她人時多了幾分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