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侍官心裡咯噔一聲,機械義肢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手指瞬間扣緊腰間的粒子震盪器。
凌霰白察覺到他的動作,輕輕抬手制止。
銀匙與骨瓷杯沿輕輕碰撞,發出一道清越的顫音。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軍雌,輕聲詢問:"不合口味嗎?"
迦什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手背暴起的青筋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靜默一瞬,生硬的擠出兩個音節:「……沒有。」
「嗯,那就好。」
凌霰白眼眸微彎,這時恰有一縷星輝花影掠過他纖長的銀睫。
笑意輕淺,無聲沁潤心底。
迦什的心跳忽的錯亂一拍。
接下來的時間,凌霰白似有若無地引導著話題。
既不會讓對話陷入尷尬的沉默,也不會顯得過分熱絡惹人生厭,把控的極好。
迦什一開始只是簡短應答,可當那雙朦朧清寂的銀眸專注地望著他時,他便不自覺越說越多,軍裝下緊繃的肩線也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013系統在意識海里瘋狂截圖。
【宿主!你看他的觸鬚尖尖在晃!好可愛!我查了蟲族微表情大全,這是雌蟲產生愉悅時的特徵性反應!】
【嗯。】
凌霰白眸底笑意加深。
明明表情又凶又冷,卻透出一種奇異的乖巧。
時間無聲流轉,天際的霞光悄然漫過穹頂。
當鎏金日晷的指針指向第十六刻度時,侍官立刻上前一步,盡職盡責地匯報導:
「冕下,時間到了。」
凌霰白輕輕頷首。
013跑到侍官頭頂,蹦躂兩下,對他發出靈魂譴責:【沒半點眼力見!】
迦什微怔,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軍裝袖扣。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和一隻雄蟲如此心平氣和地度過一場約會——
沒有厭惡,沒有牴觸,甚至稱得上……愉悅。
「沙洛少將。」
清冷的聲線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
迦什抬眸,正看見冕下凝白的指尖虛點向他軍裝前襟別著的那朵星燼花。
「這花,不襯你。」
「……」
迦什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對方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拂,指尖瞬間多出一朵從未見過的花——
層疊舒展的花瓣從基部的鮮血艷紅漸變為瓣尖的晨曦亮藍,熔金紋路在瓣緣流淌,稜柱狀花莖柔韌挺拔。
那恣意張揚的姿態,與迦什如出一轍。
凌霰白身體微傾,幾縷銀髮垂落肩頭。
他捻起迦什胸前那朵甜膩的星燼花,而後將指尖的花別進勳章內側。
白色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間若隱若現的淡青色血管。
軍雌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一抹極為淺淡的信息素,像是月下凝結而成的霜霰,清冽純粹。
迦什瞳孔驟縮,髮絲下的觸鬚不受控制地翹起,在空氣中劃出幾道凌亂的軌跡。
"砰——!"
骨瓷杯在他倉皇后仰的動作中從桌面滾落,摔得粉碎。
「…!!」
侍官眼角抽搐,再次扣緊腰間的粒子震盪器。
"抱……歉。"
迦什略顯狼狽的穩住身體,緋色從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頸,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兩個音節。
凌霰白眼睫輕眨,假裝若無其事的收回手。
眸底的笑意漾開細碎明晰的光暈,令迦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沙洛少將,期待下次再會。」
「……再會。」
迦什薄唇緊抿。
直到目送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砰砰的心跳才終於得以平息。
他抬手按了按頸側的雙重抑制環,神情有些陰晴不定。
不過是聞到了冕下一縷逸散的信息素而已,腺體竟隱隱有些發燙。
看來,第四次發情期比預計來的要更早。
嘖,麻煩。
他煩悶地扯開軍裝最上方的紐扣,試圖驅散殘留的灼熱感。
算了,本次約會算是圓滿完成,終於不用再被雌父催命似的叨叨了。
坐上飛行器,迦什剛打開反重力核心的操作界面,突然覺得好像哪裡有些不對勁,卻始終抓不住關竅。
奇怪……
……
白園中
虹晶藤蔓垂落磷光點點的花苞,暗物質蕨類在步道兩側舒展幽藍光暈。
侍官推著凌霰白在其中緩緩穿行。
「冕下,維利家族一年一度的嘉年聖典即將舉辦,瓊斯大人提議,將您的成年禮與聖典合在一起,正式宣告您的回歸。」
「嗯,你們看著辦就好。」
瓊斯是凌霰白的首席侍官,一位S級雌蟲。
整天也不知道在忙什麼,自他甦醒以來,見面次數寥寥無幾。
而維利家族隸屬三大古貴族,其族長正是本屆法彌議會的議長。
凌霰白凝望天際,星環折射的極光交織暈染,在銀色的虹膜上落下一層夢幻的藍紫色調。
「你覺得現在的新法,好嗎?」
突如其來的詢問嚇得侍官觸鬚猛地炸開。
他喉結滾動數次,最終擠出一個謹慎到極點的回答:
「還……還算完善……」
凌霰白支著下頜,靜默的時間長得讓侍官後背沁出冷汗。
「是嗎?」
冕下的聲音依然清淡柔和。
「其實沉睡的這十二年,我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
侍官的身體猛地僵住。
這句話像一柄冰錐,從頭頂直直刺入脊椎
意識清醒就意味著,他們在照顧冕下時,那些對雄蟲的厭惡與怨懟,對新法的批判與抵制,全都……被聽到了……
「砰!」
膝蓋重重砸在地面的聲響沉悶且凝重。
凌霰白正思索著該怎麼改變蟲族這畸形扭曲的制度,這一下弄得他思緒都有些卡殼。
侍官死死盯著地面,喉間蔓延苦澀,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跪伏的姿態幾乎要嵌入地板,四周的陰影恍若實質,正一點點蠶食他的呼吸。
013冒出頭:【宿主,你嚇到他了。】
【……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侍官的心即將墜落到底時,頭頂傳來一道輕淺平淡的話語。
「新法,把雄蟲捧得太高了。」
侍官一時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在他混沌的腦海中迴蕩,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乾枯的草原。
隨即,他身體猛地一顫,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凌霰白指尖輕點臉頰,銀眸中細碎光芒流轉。
來都來了,那就做點什麼好了。
不過,可別覺得他是什麼好人。
他只是無聊,想要搞點兒事而已。
……
另一邊,迦什回到家,推開門就看到他雌父正在客廳來回踱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急促的噠噠聲。
見他回來,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前,著急緊張的詢問:
"回來啦?與冕下相處的怎麼樣?沒嚇到他吧??"
剎那間,靈光乍現!
迦什觸鬚「唰」一下高高豎起,傳感絨毛根根炸開。
所有零碎的違和感在此刻串聯成線,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
剛剛冕下的表現哪裡像是心智十歲的蟲崽?!
他猛地攥拳,骨節發出艱澀的摩擦聲。
一想到他不久前愚蠢弱智的表現,整張臉泛起羞憤的薄紅。
"雌父!"
迦什咬牙切齒,"您確定冕下真的只有十歲心智嗎?"
安斯:?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自家兒子的神色,結結巴巴的回道:
「額,不是……不是很確定……」
怒!
迦什腦門蹦出一個大大的「#」。
此刻他只有一個疑問,毆打親爹要坐幾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