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歐式別墅隱沒在扭曲交錯的樹影中。
褪了色的紅絲絨窗簾半垂著,露出一角支離破碎的彩繪玻璃,將窗外微弱的光線切割成片片光斑,投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大廳中央,六枚形態各異的稜鏡靜靜懸浮,內部流轉著明滅不定的數字光點。
「砰!」
腐朽的大門被一股蠻力踹開。
燼滅扛著死神大步踏入,熔岩紋路在皮膚下興奮地躍動。
它隨手將人拋一旁蒙塵的天鵝絨沙發上, 甩了甩手臂:「那老東西居然真搞出了二代晶片,下次碰上那些新覺醒的異能者,可有的玩了。」
話音落下,大廳中央一枚刻有「001」的棱晶倏然亮起,猩紅數據流如血管般脈動閃爍。
【暴君】——機械異變體的領袖。
「必須進化。」
低沉嘶啞的聲音從中傳出,帶著難以言喻地壓迫:「否則,我們的處境不會有任何改變。」
狂嘯下頜裂開猙獰的弧度,次聲波震盪,混雜著機械的嘶鳴。
「為什麼人類非要趕盡殺絕,我們明明只是想要自由地活著而已。」
「哈~為什麼?」
另一枚標記著「007」的稜鏡優雅旋轉,幻象在空氣中扭曲成嘲弄的波紋。
「當然是因為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會感染人類咯~換作是你,會允許這樣的威脅存在嗎?」
【虛妄】的語調甜膩,卻裹著一絲殘酷。
002——【影魘】繞著沙發上的死神飄了一圈,陰影觸鬚愉悅地蠕動著,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被拆解的玩具。
「可這又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我們也很無辜的呀,而且…… 造成這一切的,不正是人類自己嗎?」
「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暴君終結了爭論,聲音冰冷而決絕:「五年前那場戰爭,將我們徹底推向了人類的對立面,如今——」
「只有你死我活!」
大廳陷入死寂,異變體們的數據流在稜鏡中明滅閃爍,仿佛某種無聲的共鳴。
暴君見狀,也不再多言,轉向另外兩枚棱晶,沉聲道:「開始吧。」
「遵命~」
影魘嬉笑著湊近,稜鏡微微傾斜,像是在行一個滑稽的禮。
另一枚白色棱晶懸浮在側,納米觸絲如精密的手術器械般展開,冰冷的數據流在尖端閃爍。
008,代號【醫生】。
兩者的機械觸絲彼此纏繞,一同刺入死神胸腔。
改寫核心,這是它們最擅長的。
按理說,這場「小手術」只需要三分鐘就足夠了。
可十分鐘過去,醫生和影魘的機械觸絲仍在死神核心處蠕動,沒有絲毫完成的跡象。
燼滅等的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出聲質問:「還沒好?!」
醫生輕嘖一聲, 觸絲扭動著收回。
「不行,那老傢伙把『保護人類』的指令焊死在了核心最底層,邏輯鎖層層嵌套,強行清除只會引發鏈式崩潰。」
它頓了一下,光流微黯。
「別忘了,死神沒有異變,他和我們不同,核心還是最初的結構,一旦毀了……就是徹底的終結。」
暴君沉聲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影魘嬉笑著,陰影觸鬚停在死神的太陽穴,輕輕一點。
「我的精神侵蝕倒是可以暫時繞過底層邏輯,蒙蔽這段指令,不過嘛……」
「他會像夢遊一樣時好時壞,而且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新『催眠』一次,超~級麻煩的啦~」
就在這時,003【蝕骨】的稜鏡突然震顫,機械音裡帶著金屬摩擦的刺響:「所以我們要個不定時炸彈幹什麼?直接拆了提取核心能量不行嗎?」
「不行!」
其餘異變體的怒吼同時炸響,震得大廳簌簌落灰。
暴君的棱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猩紅強光,恍若怒睜的血瞳,威壓籠罩整個大廳:
「死神和我們同源,是兄弟!蝕骨……你想對兄弟動手?找死嗎?!」
蝕骨的稜鏡不甘心地閃爍了幾下,陰沉地反駁:「但他很危險!五年前要不是那些人類利用他對付我們,我們怎麼會落到如今這種地步!」
這話如同一聲冰冷的喪鐘,讓所有異變體陷入沉默。
——死神的【湮滅指令】,是當時唯一能對它們的核心造成實質性損傷的能力。
雖未能徹底摧毀,卻依舊讓它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被迫陷入漫長的重組休眠。
正因如此,它們復甦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其從人類手中奪回。
可如今,人類又研發出了二代晶片,致命威脅直接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唯一的生路就是進化,再度升級核心。
但它們只是模糊地感知到這種可能性,具體途徑卻一無所知。
如果最終無法掌控死神,那麼……蝕骨說的……
「哈~」
虛妄的波紋扭曲,凝成一個譏誚的笑臉,「我們當初不惜代價,分出核心能量復活狂嘯和燼滅,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奪回死神,讓他不再被人類利用嗎?」
它刻意拖長了語調,幻象構成的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怎麼?現在搶回來了,反倒……」
「夠了。」
暴君打斷他,核心數字晦暗不明地閃動,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危險韻律。
「蝕骨,別再讓我聽到這種話,記住,死神是我們的兄弟。」
每一個字都像是最後的通牒,這既是在警告蝕骨,也是對其他異變體的無聲威懾。
刻有003的棱晶微弱地閃爍兩下,像被掐住喉嚨般噤了聲。
暴君緩緩懸停至死神額心上方,血芒籠罩著那張蒼白寡淡的臉:
「在他徹底成為『我們』之前……別讓他『醒來』。」
就在這一瞬——
「嘖~真費勁。」
彩繪玻璃的碎片突然震顫,細微的嗡鳴聲在空氣中擴散,宛若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撥動。
「直接把『保護人類』的指令篡改成『保護機械異變體』不就好了?」
那道陌生的聲線輕飄飄地落下,尾音帶著蜜糖般的黏稠感,既戲謔又甜膩。
大廳內,眾異變體的數據流同時一滯。
哎!對啊!
下一秒:哎!不對!
「誰?!」
暴君數據流光急促閃爍,稜鏡表面浮現出尖銳的暗紅紋路。
其餘異變體也立即進入戰鬥姿態,殺意如實質般擴散。
「錚~」
腐朽的三角鋼琴突然迸出一聲扭曲的顫鳴。
無數蒼白的玫瑰花瓣毫無徵兆地浮現,如飄零的碎雪般盤旋墜落,每一片都泛著死寂的珠光。
而在那花雨中央,一位銀髮青年正倚在鋼琴邊,姿態慵懶而矜貴,仿佛他一直都在那裡,只是無人察覺。
他屈指輕叩琴鍵,鏽蝕的鋼絲髮出垂死般的呻吟。
「自我介紹一下。」
青年緩緩抬首,露出一張精緻完美到近乎虛幻的面容。
霜白睫羽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青色影痕,藍瞳似冰魄淬鍊的琉璃,通透澄澈得恍若能映出靈魂的紋路。
「我是009,神霰。」